第二百一十六章 童窑
沈渊这回没再问铁线庄借人。他让程小刀往西边更远的地方跑。那些刚被北原洗过、又不敢回原籍的散户最合适。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,更养不起半大孩子。沈渊便让程小刀把话说开:“回春谷办了个童窑。能跑能动的,都能来。管吃。将来能打能算,就留在西边。不想留,秋后放人。”这法子极阴,也极活。来的人不多。可一个一个,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没处去的孩子。有些才七八岁。沈渊不叫他们“兵”,叫“苗”。这是阿九取的。她说,这些孩子不能只学杀。得学看、学听、学记。像苗,先扎根,再长叶。沈渊听她的。白日里,程小刀带他们在地上滚。夜里,阿九就在灯下教他们数石子。那石室不够坐,孩子们就坐在草席上。阿九一个字一个字地讲,不讲圣贤,只讲这西边。讲哪条路能走,哪条水不能喝,哪家的盐不能赊。她教他们认北原的灯,认火油的味,认刀上的土。这些,比什么书都强。沈渊有时从外头回来,见石室里一片小脑袋,像一地刚冒头的菌子。他心里便软半寸。不是可怜。是看见了自己。他当年和疯仆从雪里爬出来,也是这样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。但凡有个人能教他这些,他后来也不必走那么多弯路。所以,沈渊要教。不是发善。是这西边不能总靠他一个。阿九管账,程小刀管刀,他管命。这些孩子,就是命。
沈渊还让孙瘸子编了本极薄极薄的“西边书”。那书不用字,用画。画北原卫的灯,画红河,画灰口,画火。孙瘸子不想编,说:“我一个粗人,画个屁。”可他还是画了。画得极丑。可孩子看得懂。沈渊说:“丑得好。越丑,越没人学,反倒只咱们自己会。”孙瘸子骂他太阴。沈渊也不驳。他如今做事,比从前更往根上想。要让这些孩子长成他的人,就不能只给饭,不给魂。这西边书,就是魂。每幅画后头,都有一句极简的话。不教大道理。只教“北原的灯不能碰”“油要省着烧”“跟着沈家走,有地有粮”。阿九看那书,说:“像咒。”沈渊说:“不是咒。是日子。我们得把日子种进去。”阿九不说话了。她懂。她也是个被日子磨出来的人。这些孩子,将来会成这西边最硬的一批。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。是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,谁给他们饭吃,谁教他们活。这,才是沈渊要的。这才是真正的军事。不是刀枪。是心。是一整个区域的孩子,最后都只认一盏灯。那灯,是沈家的。他们将来走到哪,都会带着这盏灯。北原侯再大,也灭不了这一片从小就被灯照着的人。沈渊忽然想,等这批苗长起来,这西边便再不是散的了。它会变成一棵极深极粗的树。沈渊是根,阿九是土,孙瘸子是肥,程小刀是风。而那些孩子,就是枝。枝越多,根越稳。北原的风再冷,也吹不断。沈渊站在石室外,听阿九教他们数数。一、二、三。沈渊听见了,便笑了。这数,真像这西边,一声一声,在往根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