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 来使
北原的来使，是在一个极平常的午后到的。
那人骑一匹灰马，只带两个随从，穿得不像兵，倒像西边哪个小庄上的账房。他在谷口外下了马，说奉北原侯府令，来西塾“看看孩子们”。沈渊当时在南坡。阿九让人传话。沈渊说：“让他看。只带到前头。后山别开。”阿九点头。她整了整衣，亲自去接。那来使见她，先是一愣，似没想到这西塾主事的是个年轻女人。他极客气，拱手道：“久闻西塾收孤，侯爷极是欣慰。特命我来瞧瞧，看有无能帮上忙处。”阿九笑：“多谢侯爷惦记。这里只是几间草房，几个孩子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那来使却不走。他说要看看孩子们的书，再看看田。阿九不拒。她带他看了前头的义塾。那来使极细心，连地上铺的草都看了。见书是手抄的，字极丑，他面上不显，眼里却轻了些。阿九看在眼里。她不再多话。那来使又提出，说北原侯府愿意送几盏灯，叫孩子们夜里读书用。阿九说：“西边灯油贵，我们夜里不读书。睡得早。”来使笑。他说：“侯爷也是一片好意。姑娘不要推辞。”阿九道：“不是推辞。是这地方点灯，夜里会引来野物。孩子们怕。”那来使终于不再提。他转了半日，没进后山，也没见着沈渊。他大概也知道，沈渊不会见他。阿九把他送到谷口。那来使临上马，忽然回头，说：“九姑娘，北原侯府若想在这里设个点，给西塾送粮，你肯不肯？”阿九笑：“侯府若送粮来，我们自然收。只是这西塾立过规，不收外头的兵。侯府若要带人进谷，怕是不便。”那来使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，上马走了。阿九看他走远，才回。沈渊正在院里。阿九说：“不是来看孩子的。是来看我们有多少灯，多少人。”沈渊道：“看出来了？”阿九说：“没。他只看了前头。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你。不是不想问，是不敢。他怕你。所以他要先看看，这西塾到底离了你能不能活。”沈渊点头。阿九道：“我明日起，把孩子们一早带出来，在前头读书。让他知道，这地方不是没你就转不了。也让北原知道，西塾，只是个义学。”沈渊说：“你做得对。以后北原再来人，都这样。不用怕。看得越多，他们越不敢动。”阿九应下。她又道：“我让刘婆子把他喝过的碗洗了三遍。那水，我让人泼到北坡去了。”沈渊笑：“你也不怕脏了坡。”阿九道：“那水里有东西。我不放心。”沈渊便不笑了。他看阿九。这丫头，比他更清楚怎么和北原的人周旋。她不是不狠。是把狠都藏在了软处。这样的人，才最让北原头疼。他们越看，越觉得这西边没有刀。可刀，就在阿九这些说不出的细处里。沈渊揽过她。阿九说：“以后，我每日都去前头。我不能总在后头。这西塾，得有个能站出去的人。”沈渊说：“你本来就是。”阿九笑。两个人，像这西边最寻常的一对。可这一笑里，已经把这西塾，变成了北原最看不透的地方。它像水，又软又深。北原伸进来多少手，都只会更怕。这，就是他们现在最厉害的样子。不动刀，不亮火。只让来的人自己疑，自己乱，自己回去说：“那地方，不能碰。”沈渊把阿九的手握得更紧。他知道，往后的日子，这西塾会越来越大。而他和阿九，就坐在最深处，像两颗从地下慢慢长起来的火。等北原真醒过神来，这西边，已经全是他们的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