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音铜符握在掌心,浑厚的洋流力量在经脉之中奔涌,与月陨璧的银辉彼此共振,两道上古守阵之力交织,在马骥身周凝成一层流转双色的护罩。
溶洞之外,海水翻涌咆哮,大批畸变海族正蜂拥向雷鸣谷赶来。黑沉沉的域外蜃气随洋流滚滚而至,数量远胜碎月滩那一仗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!”玄夜高声喝令,“全体收拢伤员,即刻登船,全速返航龙宫!”
刚刚经历恶战,士卒疲惫,又手握两件守阵重器,绝不能在此陷入持久战。罗刹术士全力铺开大范围蜃雾屏障,遮掩队伍气息,两千甲士护卫着队伍,迅速撤出雷鸣谷,赶回楼船。
楼船巨桨搅动海水,调转航向,放弃继续探查,朝着龙宫的方向全速疾驰。
航行路上,传讯玉不断震动,敖霜的情报一遍一遍传来。
东海界门裂隙已经扩张到难以想象的规模,无数域外畸变生灵如同潮水涌出,龙宫第一道、第二道防线接连被冲破,前线将士死伤惨重,只能节节退守王城外围的最后一道海玉壁垒。四海各族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向龙宫汇聚,可域外生灵杀之不尽,倒下一批,又会有新的黑影跨过界门涌入。
更震撼的是那条关于古墟之渊的线索。
所谓古墟之渊,不在四海远海,就在龙宫王城地底。
那是上古筑界者留下的核心遗迹,整片蜃界的根基所在。当年大长老执掌长老殿之时,动用无数禁制、土石将其层层封死,抹去所有公开记载,历代只有长老殿核心人物才有资格知晓,连龙王与敖霜此前都毫不知情。大长老谋划永生祭阵,一部分目的,也是想要掌控古墟之渊内部的力量。
第三件守阵遗物,就深埋在龙宫的地底遗迹之中。
“三件遗物,两件在外历尽艰险寻得,最后一件,居然就在我们的脚下。”沧溟握着寻物蜃盘,蜃盘指针疯狂指向龙宫的方向,心绪复杂,“大长老守着这个秘密百年,若是他当初拿到第三件遗物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站在船舷边,马骥一手托月陨璧,一手握潮音铜符。两件重器不断共鸣,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。
域外大军已经压向龙宫王城,王城内部又藏着古墟之渊。一旦界主残念攻破外围防线,直接攻入地底,那第三件遗物就会落入敌手,千年轮回将无人可以阻拦。
楼船一路疾行,沿途随处可见逃难的海族部族。海面上到处都是迁徙的船只,哭声、号角声混杂在浪涛之间。曾经繁华的近海海域,处处是战火过后的残破景象。
数日之后,楼船终于赶回龙宫王城。
远远便能看见,王城外围巨大的海玉护罩光芒摇曳,不断遭受域外力量冲击,防护罩表面泛起大片漆黑腐蚀的斑纹,轰鸣声不绝于耳。无数海族战士排布在护罩内侧拼死防守,天空海水之中,黑影层层叠叠,轮番不休地撞击壁垒。
王城之内人心惶惶,却依旧秩序未崩。敖霜坐镇城头调度各方援军,龙王强撑病体,在王宫深处稳定王族人心。
楼船冲破乱流,驶入内城港湾。
马骥一行人刚刚登岸,敖霜便亲自赶来。几日不见,她一身白衣染了不少尘土,眉眼之间满是倦意,却依旧神色果决。
“外围防线岌岌可危,海玉护罩撑不了太久。”敖霜开门见山,“地底古墟之渊的入口,就在已经被封禁的旧长老殿地下密室。大长老入狱之后,密室禁制依旧完好,我们暂时不敢贸然强行破开,怕触发毁灭机关,毁掉里面的遗物。”
两名随军宗室一路跟随至此,听完全部来龙去脉,先前的猜忌已经被现实压得几乎消散。其中一名白发宗室长叹一声:“是我等眼界狭隘,先前诸多顾虑。如今王城危在旦夕,古墟之渊的遗物,是全深海的希望,归海侯,一切听凭你调遣,我宗室麾下私兵,也可以供你差遣。”
生死大敌压在头顶,族群存亡面前,私人猜忌,终于退居其次。
局势迅速安排完毕。
玄夜带领绝大多数甲士,前往城头协助防守海玉护罩,拼死拖延域外大军进攻的时间;沧溟率领罗刹族蜃术高手随同马骥,一同潜入地底古墟;敖霜留在王宫,统筹全城防御,一旦地底有变,随时接应。
旧长老殿,往日权势滔天的殿堂,如今冷冷清清。殿内器物大多封存,处处落满尘埃。大殿最深处,一面厚重的黑石墙壁横亘眼前,这便是密室的外层封隔。
罗刹术士轮番出手,一层层解析大长老留下的禁制。这些禁制凶险无比,不少机关一旦触发,便会引爆地底阵法,将整片古墟夷为平地。
半个时辰之后,最后一道封印缓缓解除。
黑石墙壁向两侧缓缓挪开,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从洞口喷涌而出。向下是一条幽深漫长的阶梯,通往龙宫地底深处,那便是古墟之渊。
“小心。”沧溟手持蜃光宝珠照亮前路,“这里是蜃界本源根基,界主残念可以隔着遥远距离,在此地施加意志干扰,极易陷入深度幻境。”
马骥点头,将月陨璧举在身前,银白光辉铺开,驱散周遭潜藏的精神侵蚀。一行人顺着阶梯不断向下,越往下,四周的岩壁就越发奇异,并非普通岩石,而是泛着微光的筑界神金,墙壁之上,刻满了上古筑界者留下的壁画。
壁画记录数万年前的往事:先民开辟这片小世界,期盼寻得一处安稳避难之地;域外混沌意志悄然依附;献祭轮回悄然开启;一代代反抗者前赴后继,又一次次归于失败。
一路向下,阶梯尽头,一片无比辽阔的地下空间豁然展开。
这便是古墟之渊。
无数断裂的古老梁柱悬浮在半空,破碎的石台散落四方,天地之间,淡淡的本源微光缓缓流淌。空间正中央,一座残破的基座静静伫立,基座之上,悬浮着第三件守阵遗物——墟界心灯。
灯火幽幽跳动,灯盏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,这件遗物执掌蜃界本源,三件守阵重器之中,以墟界心灯力量最强。
可就在马骥迈步上前,准备收取心灯的一刻。
嗡——
整片古墟空间骤然震荡。
并非域外大军攻城带来的震动,而是渊内本身的力量被引动。
一道虚幻的人形虚影,从虚空之中缓缓凝聚成型。
不是实体,是界主残念分化出来的一缕意念分身。
它没有狰狞的样貌,只是一团朦胧模糊的光影,声音回荡在整片地底空间,如同无数人同时低语。
“渡者,你走遍四海,寻齐三件守阵器物。你以为,拿到心灯,便可打碎轮回?”
“你血脉源自筑界先民,你本该是这座囚笼之中,最该明白真相之人。”
光影缓缓舒展,渊内所有壁画同时亮起,无数幻境画面铺天盖地向马骥席卷而来。
它不再动用暴力厮杀,而是抛出另一套残酷的抉择。
“三件守阵遗物,有两条路。”
“其一,你催动三件宝物,强行斩断献祭轮回。可蜃界本就是依附我力量才得以存续,彻底割裂,整片蜃界万族,会随之一同覆灭。”
“其二,放下反抗,顺从轮回。万族得以苟活,只是依旧每隔数百年,献上一轮神魂养料。”
“反抗,则世界毁灭;顺从,则轮回永续。”
冰冷的选择,摆在马骥面前。
千年抗争,流血牺牲,拼到最后,换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两难死局。
沧溟浑身一震,脸色煞白:“不可能!守阵师的卷宗没有记载这个代价!”
界主残念的虚影淡淡发笑:“守阵师所见,不过是我愿意让他们看见的部分真相。筑界之初便已定下的枷锁,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破去。”
墟界心灯的灯火,还在基座之上静静摇曳。
两件重器在马骥手中微微发烫,仿佛也感知到这进退皆亡的绝境。
地面之上,不断传来轰隆隆的巨响,海玉护罩的破碎轰鸣声,一声声从地表穿透到地底。
王城的防御,快要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