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福麓,漳水的湿气还挂在墙头草尖上。孙乾一早就站在了偏堂之外,见到刘韬进来后就小声的说:“使君,漳水西边漏出来的那些人,天还没亮就带过来了。”五名男子个个怒气冲天,怕一开口就摔碗了。
“带进来。”刘韬坐下。
五人被带入偏堂的时候,身上还有泅渡时留下的湿气,裤管卷到了膝盖处,脚底的泥巴还没有干透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汉子,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拱了拱手说:“使君!我是漳水西的一名庄户人,也是管帅应旗编制的堡丁。趁着黑夜游过漳水来投奔东方,我的几个同伴。”他说话声音很急切也很激动,但是生气的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。
孙乾站在刘韬旁边,先发问:“你是哪个堡的人?按照管帅丈地的规矩,分田怎么分?”
那汉子抬起头,掰着手指一样样数:“漳水西那片,亩数小人记得清,堡丁数目也说得上,仓址在哪,几口大锅,小人闭着眼都指得到。管帅丈地的规矩是分田,按人头分,丁壮多得,老弱折半。”他越说越气,“可这回丈地,把小人祖父辈的坟地,熟田全按人头重新摊算,家里多分出几口人,分到的田反倒按丁数折减。小人全家灶上数着口粮过日子,这尺底下漏出来的,就叫人不服!”
孙乾不动声色的又问了一些关于漳水西边距离多少,口粮情况,还有原来的主人是谁等等的问题。那汉子答得又快又好,并没有丝毫的迟疑。
刘韬一直半垂着眼睛听,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忽然问道:“你们堡子里头,编了册的堡丁有多少人?”
那汉子张嘴就报了一个数。刘韬没有马上戳破,而是又随口问了两句不相关的,那个汉子的回答没有漏洞,但是正是这几句话,让他心中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录一点一滴的对上了。
刘韬的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。如果管亥派出的探子是真人伪装的话,那么探底的鹰犬偷听到的堡丁数目,也不会差到这种程度。他是真的跑出来的,因为真正跑出来的人心里只记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,并不知道官府到底有多少人。
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,而是对孙乾使了个眼色,将五人先带下去安排吃饭。等门关上之后,两行淡蓝的文字才清晰的显现出来:
【漳水西·漏出五人|堡丁之名,丈亩之缝】
【疑点自洽:真漏之人,不识官府数】
刘韬心中一动,舌尖上两个名字闪过之后,并没有多加思索就抬手,那面板也就散开了。张飞一直站在堂口等着,几次想插话都忍住了,这时他一进来就大声说:“子初,那个黑脸汉子一开口就说他们堡能吃多少粮,我正要驳他,你却在那里转了一圈也不问个究竟!这样漏出来的人,你还真留着?怕不是奸贼派来的探子吧?”
“刚才问他堡丁的数量的时候,他说错了。”刘韬抬起头说,“如果是管亥派来的间谍的话,就不会把自家堡子的实际情况说错。他所提到的那个数字,在庄户眼里就是这个数,但官府的簿册上又会有所不同。吃官粮的人自然知道自己的应报数目。他张口就错,反而说明,他是从缝隙中真漏出来的。”
张飞听完之后,虎袖一甩,并没有再炸,只哼了一声:“我觉得光是审出真假还不行。管亥丈地的哨,会不会因为漏人而反过来查?”
话很直白,但是触及了关节。孙乾也抬了一下眼睛。
审问完之后第二天,探子回来报告说,漳水西面的丈地哨晚上偷偷向东方移动了两里地,在漳水东岸的一艘废旧渡船上停了一整夜,名义上说是检查漏水情况,实际上是想试探福麓会不会保护这些漏出来的人。刘韬站在窗前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灯光,并没有马上做决定。
孙乾从外面进来,斟酌着说:“使君,堵漏的方法有三种。其一,息事送回可以保住漳水为界的和约,但是会寒了愿意东来的百姓的心;其二,硬守到底的话,名义上站得住脚,但是会招惹管亥。第三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然后看着刘韬说,“以崔功曹审核垦田为由,将这些漏出的人编入福麓民册中,冠以往来编户,名分有据之名,既不撕毁和约也不让人心寒。”
“第三策。”刘韬没有等他说完就定了下来,“送回去会让人寒心,硬保护也会招来刀兵。这几个人是漏到东岸的,人到了福麓地界之后就是逃户,不是给漳水西边的坞堡造册——正好用得上文牒上【代摄西境诸县诸堡,累进核税,三年一核】那十六个字。这就是纳编户,并不是纳叛,管亥拿不走我的把柄。”
张飞在一旁听着,挠了挠后脑勺,憋出一句实话:“子初,你这不是收人,这是给尺子打补丁。”
刘韬心里一震。张飞的话很直白,每一句话都说到关键处,他所做的是用名分来衡量这条缝隙,并不触碰管亥的尺子,只将漏出的部分纳入到名分当中。这个粗鲁汉子的思想,竟悄悄摸到了他那套路子的门道边上。
计议好了之后,当天晚上孙乾就拿来核垦名册,把五人的姓名,来历,还有归垦土地一一记录下来,在朱印盖下的一瞬间,这五个汉子就从漳水西逃出来的叛堡丁,成了福麓名下的有据的往来编户。第二天管理人员领取了大米跟种子,并且分配了土地,把人们安排到开荒队伍中去。张飞在旁边看,开始的时候还不明白这两页上画圈对字是怎么回事,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有所领悟,低声嘟囔着说,原来这本册子画一画,人就有了一个根。
他看着张飞,并没有回答。眼底淡蓝色的光又浮现出一行:
【丈亩之尺,未能落于此地】
【编户纳缝:名下有名,名下有据】
刘韬随便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窗外的漳水之上。水面上没有波纹,但是水面下的一条裂缝已经向东延伸了一寸左右。
返程的牛车吱呀的往北海方向去。等到车内只剩下崔功曹的时候,他才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封还没有发出的暗报纸,摊开来看,蘸上墨水,笔尖悬在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。
这一天晚上他就这样盘坐在膝上,把福麓这几天所见到的一切一一回想起来。到相府去的暗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发出,并不是没有事情可报,而是可以报告的事情都是太实,太好。报福麓垦荒成功就等于明目张胆的说管亥的实力很弱;而报管亥丈亩分田,则又像是在替刘韬夸大敌情。只有报漏出的人投奔到福麓来的时候才最为敏感——几乎就是承认了漳水为界的和约中存在漏洞,而这条裂缝正是他崔某亲眼看到的,所以无法推卸责任。他把这几笔划掉了之后又想了想才写上了这样的话:西境两境各有经营,福麓开荒很有成效,管帅分田有度,漳水为界暂安。不点漏人之事,也不评论哪一方更强。他把这条裂缝藏在自己的心里,当作以后灵活应变的一张牌。今天不站队就等于最好的站队。
暗报抄本第二天就送到了刘韬案上。孙乾捧过来,微微皱眉说:“使君,崔某所送的这封暗报没有一句话提到漏人,连危,盛都不愿意说,只是两句含糊其辞的话。此人恐怕是要留后手。”
但是刘韬看到这两行字之后却笑了起来,说:“崔某人的这一笔,写得不偏不倚,正是那杆秤最稳的时候。”见孙乾还有疑问,他就补充道,“他一封实实的好报,只会有两个去处,要么逼蒋休动兵,要么逼管亥提前动手。倒不如这样模棱着,把西境的刀子悬着。他死守着这个缝隙不放手,反而给福麓带来了安稳。”
孙乾愣了一下之后又点了点头。刘韬灯光下出现两条非常淡的蓝色线条,只一瞬:
【崔功曹·暗报一封未发,今落两行模棱】
【墙头已挪,缝却捏在掌中】
刘韬没有多看,把抄本轻轻放到桌上。
当天傍晚的时候,在福麓城墙上面。张飞夜训四队回来之后,甲上沾满了灰尘,挨着墙垛站好,望着城外逐渐暗下去的原野,难得的开了口,语气中已经没有平时那么冲了:“子初,那些漏出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刘韬转过头来看了看他,但是没有说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张飞才小声说:“尺子下面漏出来的人是活的口子。把他们放回地里种苗,比让他们拿刀要好得多。他们有家乡,有仇恨,是替我们把缝往漳水西边深处带的好引线。”
刘韬的心中很震惊。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别人说出来的,而是张飞自己想出来的:种苗,比拿刀更有用。这个平时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汉子,今天第一次说出了一句有关于大局的话。他平时狂暴之中冷静的一面,今晚上除了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之外,还从怎么打,站到了怎么养上。
他并没有直接说出,只是看着被暮色笼罩住的张飞侧脸,在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念头:这杆烧得起的猛火,慢慢燃出一点冷了。
几天之后,探子就来报告说情况有些不对劲。漳水西面的丈地哨本来每天向东推一线,但是突然有一天一夜之内所有土地哨子都向西收回了大半日之后,随即沉寂下去,再也没动静了。平时在河湾里捕鱼的小船也在对岸被收走了。孙乾站在墙上望着对岸傍晚时分的太乙旗,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,只说了一句:“西境安静得过头了。”
果然,又隔了两天之后,从河上传来了消息。管亥派了一个使者过了漳水,一直往福麓城门的方向走,只带了两骑,并没有带武器。来人下马之后捧出了一张非常客气的请柬,躬着身子对刘韬说,管帅一直听闻刘使君用编户的方法治理地方很有成效,很是佩服,所以特地准备了一些酒菜,请刘使君过漳水到西面去,就分田的尺子,编户的方法,来商量一下两个地区的安定和一时之间的长短。
那尺子并没有落到地上。但是隔着漳水掷出的请柬,却正正落在了福麓那道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