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古墟之渊,悬浮的朦胧光影缓缓流转,界主残念分化出的意念分身,将那道残酷的二选一抉择,重重砸在众人心上。
反抗,则蜃界根基崩碎,万千生灵一同化为飞灰;顺从,则轮回永不停歇,一代代生灵沦为被收割的神魂养料。
没有第三条选项,这便是界主抛出的结局。
沧溟神色惨白,跨步挡在马骥身侧,掌心蜃气翻涌,却迟迟不敢贸然出手。他翻阅过罗刹全部石刻、黑袍老者遗留的秘卷,所有记载都只写集齐三件守阵遗物便可破局,从来没有提及这般毁灭性的代价。
“上古守阵师不可能不知道。”沧溟声音干涩,“为何所有传承都刻意隐去这一桩后果?”
那团朦胧光影发出细碎的嗡鸣,像是嘲讽,又像是叹息。
“不是隐去,是当年的筑界先民,也没有找到解法。一代代守阵师,只能抱着渺茫的希望,寄望渡者能够另寻出路。他们不敢把这个真相写进卷宗,一旦流传开来,反抗的意志便会直接崩塌,所有人都会直接躺平接受轮回。”
地表的轰鸣声一阵阵穿透厚重岩层,滚落的碎石不断从渊顶簌簌坠落。海玉护罩已经濒临极限,域外大军的猛攻一刻不停,每多耽搁一分,王城之内就会有无数海族战死。
马骥站在原地,双手分别托举月陨璧与潮音铜符,两件上古重器的光芒忽明忽暗。
他如果选择顺从,那黑石祭台的惨剧会再度上演,罗刹的血海深仇永远无法昭雪,往后千百年,依旧会有无辜之人被当作药引、当作祭品,困在这座囚笼之中苦苦挣扎。
可若是强行催动三件宝物硬断轮回,蜃界直接覆灭。龙宫的将士、敖霜、沧溟,千千万万无辜的孩童与百姓,全部要为打破枷锁付出性命。拼尽一切抗争,最后换来生灵涂炭,这也绝非他想要的结果。
死局,真正的进退皆亡。
“你看。”界主残念的光影缓缓舒展,无数幻境投影在古墟四周铺开。
幻境之中模拟着两种结局。
第一种,马骥拿起墟界心灯,三件守阵遗物合力爆发力量,轮回锁链寸寸断裂。可随之而来的是天崩地裂,四海倒灌,山河崩解,整片蜃界化作虚无,万千生灵在绝望之中消散。
第二种,马骥放下抵抗。域外灰雾缓缓褪去,四海恢复表面的太平。可数百年光阴流转,新的祭品被挑选,新的祭阵重新搭建,杀戮与牺牲周而复始,循环往复永无止境。
两条道路,满目悲凉。
“渡者,你的血脉来自筑界先民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小世界的桎梏。”光影缓缓逼近,无形的精神压力碾压过来,“接受现实,不要做无谓的挣扎。”
沧溟周身蜃气疯狂震荡,抵挡着精神侵蚀:“马骥,不要被幻境迷惑!这是它在扰乱我们的心智!”
马骥闭上双眼,强迫自己抛开眼前的幻象。
月陨璧、潮音铜符在掌心发烫,渡者血脉在体内缓缓沸腾。他回想一路走来的全部碎片:黑袍老者的留影、守阵师残缺的卷宗、岩壁上古筑界者的壁画,还有自己误入海市那一刻,那股冥冥之中的牵引。
筑界先民,当年是为了躲避浩劫,才亲手造出蜃界避难。
他们的初衷,从来不是打造一座供域外存在收割养料的牢笼。只是筑界中途,被界主残念趁虚而入,才被套上献祭轮回的枷锁。
世界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依附在世界之上的献祭契约。
不是非毁灭世界,便只能接受契约。
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念头,猛地在他脑海炸开。
守阵三件重器,是用来对抗界主力量,而非用来摧毁蜃界本源。先民构筑小世界的壁垒,本就独立存在,只是被域外契约死死捆绑。
“你一直在误导我们。”马骥骤然睁开双眼,眼底精光迸射,“三件守阵遗物,不是用来斩断蜃界根基,而是剥离你和这个世界绑定的献祭契约。”
“你刻意将两件后果绑定在一起,就是要逼我二选一。要么毁灭故土,要么屈服轮回,以此消磨我的意志。”
界主的光影微微震颤,朦胧的形体出现一瞬间的紊乱。它没有直接反驳,只是低沉的嗡鸣回荡在古墟:“痴人说梦。契约早已和蜃界本源缠绕一体,剥离契约,本源同样会受重创。”
“会受重创,但未必一定会覆灭。”马骥抬步,一步步向着中央基座走去。
月陨璧洒下银白守阵之光,潮音铜符翻涌浩荡洋流之力,两道力量交织缠绕,不断试探着周遭空间的法则。
地表传来一声震天巨响,整座地底古墟剧烈摇晃。
海玉护罩……破碎了。
域外大军冲破王城最后的屏障,厮杀的呐喊、兵刃碰撞的声响,隔着岩层隐约传入地底。留给他们的时间,已经所剩无几。
“沧溟,替我护住四周,不要让意念分身干扰我。”马骥沉声吩咐。
“明白!”沧溟立刻催动罗刹一族全部蜃术,青色蜃气化作巨网,牢牢笼罩住整片基座区域,阻拦界主残念的精神侵染。
马骥伸手,握住了那盏墟界心灯。
金色灯火落入掌心,三件守阵遗物终于齐聚一身。
月陨璧的银白、潮音铜符的深蓝、墟界心灯的暖金,三色光芒轰然交融,一股磅礴浩瀚的上古力量席卷整个古墟之渊。
无数古老的阵纹从岩壁、地面、悬浮的残垣断壁之上尽数亮起。
马骥调动渡者血脉,不去催动毁灭的力量,而是顺着三件遗物的本源,顺着上古筑界者留下的隐秘纹路,一点点寻找那层缠绕在蜃界本源之上,属于界主残念的献祭契约锁链。
看不见、摸不着,如同无形的枷锁,死死捆缚着这片天地。
界主残念的光影暴怒,形体剧烈翻腾,大片漆黑域外黑雾从古墟虚空涌出,疯狂冲击三色光罩。
“愚昧!你以为可以投机取巧?强行剥离契约,本源反噬之下,你会率先神魂俱灭!”
黑雾如潮,一次次撞在沧溟撑起的蜃气巨网之上,巨网不断出现裂纹,沧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拼尽全部修为死死支撑。
三色光辉之内,马骥的承受的反噬同样恐怖。
无数道看不见的冲击撕扯他的神魂,手臂之上曾经浮现的罗刹黑鳞重新浮现,又被守阵之光反复灼烧褪去。血肉经脉一阵阵撕裂般剧痛,冷汗浸透他的衣衫。
他没有后退。
脑海闪过一张张面孔:在黑石祭台死去的囚徒,被冤灭的罗刹族人,龙宫浴血奋战的将士,还有那无数只想安稳活下去,不该沦为养料的普通生灵。
他心中同样记挂着人间故土。只有剥离这份契约,蜃界真正获得自由,两界之间的通道,才能够安稳打开,他才有机会重返人间。
三色光芒缓缓收紧,对准那无形的契约锁链,一点点剥离、切割。
蜃界整个天地都在痛苦震颤,四海翻涌,山岳摇晃。本源遭受巨大震荡,无数地方地动山摇,可并没有直接走向彻底崩毁。
就如马骥预判的一般,重创,但没有灭亡。
界主残念发出不甘的咆哮,它依附蜃界生存,契约一旦剥离,它便再也无法从这片世界收割神魂养料,力量会被持续削弱。
朦胧光影开始疯狂扭曲,想要舍弃分身,直接遁逃回域外裂隙。
“想走?”
马骥咬紧牙关,三件守阵遗物全力催动,三色光网骤然张开,直接封死这片古墟的空间通道。
“你收割千年神魂,掀起无尽杀戮,来了,就不必轻易退走。”
地底古墟光芒大盛,力量冲破岩层,直冲地表龙宫上空。
王城之内,正在大肆屠戮的域外畸变黑影,遭遇光芒扫过,躯体大片消融。
敖霜抬头望向地底冲起的漫天三色光华,眼中生出一丝希冀。
千年轮回的枷锁,到了破碎的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