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肉市
西塾的市，从来只做白天。夜里不点灯，不留人。可这世上，人一多，便有躲在暗处交易的东西。北原的人要盐，西边的人要铁，还有些人，要的是最见不得光的“肉”。阿九是最先闻见的。不是鼻子。是账。她发现连着几日，有几个货郎总在最偏的摊角转，不买东西，只跟几个逃难来的年轻女人搭话。那几人走时，女人便少了一个。阿九让刘婆子去问。刘婆子回来，脸色极白，说那几个货郎打着“西塾外头招工”的名，把女人往灰口外送。不是去做工。是被卖进北原城西的娼门。沈渊在屋里磨刀。程小刀一脚踢翻凳子，说：“操他妈的！这不是糟践人？”沈渊没抬头，只问：“哪几个货郎？”阿九说：“一个脸上有疤，一个极瘦，像只雀子。他们每次来，都换盐。换不多，可从不还价。”沈渊说：“先不抓。再让他们带两回。”程小刀急了：“哥！还等？那是人！”沈渊这才抬头。他看程小刀，又看阿九。他说：“正因是人，才要一次断干净。你今日抓了，外头还会来别人。他们把线藏得深。我们得把这线整根抽出来。”程小刀不说话了。他信沈渊。可他还是气。阿九说：“我让刘婆子给那些女人送过鞋。她们明白。只是活不下去。”沈渊道：“那便把她们买回来。用我们的粮，我们的盐，按这市上的价。”阿九看他。沈渊说：“北原用肉换钱。我们不用。我们把他们想要的人，变成我们的人。他们能卖，我们也能赎。赎回来，让她们进算院、工院，让她们比在娼门里活得更好。这就是咱们西塾的规矩。”阿九眼睛红了半圈。她点头。当晚，沈渊叫来程小刀、阿六和几个武院的大孩子。他让他们跟着那几个货郎，看他们把人交到谁手里。不是去杀。是去记。把路线、人手、时辰都记回来。那晚极黑。程小刀带人贴在灰口外的草里，看着三个女人被塞进一辆破车。车往北去，在旧堤边换成了马。沈渊连夜出了谷。他带人追上那车。没点火。只把刀往车前一插。那几个货郎也是怕死的。一看见沈渊，全软了。他们本就不是北原的正兵。只是些拿钱替人销人的“老鼠”。沈渊没杀他们。他把他们绑了，扔在旧堤下。然后对车里的女人说：“我是沈渊。西塾的沈渊。你们若跟我回去，明日就有鞋穿，有活干，有灯点。不愿，我也不强。但北原的娼门，你们别去。去了，便是这西边的耗子屎。”三个女人都哭。她们跟沈渊回了谷。沈渊回屋时，阿九正在灯下等。她没问。沈渊说：“人会多起来。西塾得立个更狠的规矩。以后，谁再敢拿西边的女人换盐，我让他连盐都吃不进。”阿九轻轻“嗯”了声。她拉过沈渊的手，那上面有老茧，有刀伤，还有几道极新的红印。阿九用软布擦了。沈渊说：“不疼。”阿九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得擦。”沈渊便不再说。他看阿九，像看这西塾最软也最硬的那根芯。这市越来越大，底下什么脏东西都会有。可只要他们俩还在，这地方便不会烂了。沈渊想，北原大概不知道，真正能杀人的人，不是不会软。是软过之后，更知道该怎么硬。他今天没杀人。可这西边，以后会少很多被卖出去的人。这比杀几个货郎有用。阿九吹了灯。这夜极静。沈渊听见南坡上，有孩子在练刀。刀声极轻，像夜在磨牙。沈渊睡着了。他梦见那三个女人。她们都有了鞋，都在灯下笑。沈渊也笑。这梦极短，却极热。像这西塾的根，又往深里扎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