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八章 铁与火
沈渊从灰口北边回来，带了七驮旧铁。
那是北原卫撤走时没带走的。有的埋在旧站灰里，有的被野户扒出来当石头垒了羊圈。沈渊让人用盐和灯油换回来，驮回谷里。阿九早让人把南坡后的旧窑清了出来。那窑不大，可通风极好。孙瘸子亲自掌火。他说，这铁虽旧，可筋还在。回炉一锻，能打刀，也能打锄。程小刀领着工院几个大孩子，没日没夜地干。锤声从早响到晚，像这谷子的心跳。阿九让刘婆子每日多熬一锅骨头汤。不是给大人喝，是给那帮半大孩子。阿九说，打铁最伤骨。沈渊知道，她心里比谁都会疼人。
沈渊自己也没闲着。他带阿六和武院两个腿脚最快的，又去了趟灰口。那地方如今已不是庄子，是沈渊的西边第一道闸。铁线把人管得极紧。沈渊去，没进庄，只在外头和铁线碰了个头。铁线说，北原的人又来过，要收铁。他们出三倍粮。铁线没卖。他说：“西塾这边也收。给的粮不多。可你们给的是条路。”沈渊没说话，只让人把带来的一小桶灯油留下。铁线不收。沈渊说：“给哨上的人夜里用。这不是铁。是眼睛。”铁线这才收下。他极想留沈渊吃酒。沈渊没应。他说：“灰口北边那几段墙，你多派几个眼。铁能不打，墙不能矮。这西边，以后越静，越要防。”铁线点头，像领了令。沈渊上马，带着阿六往东去。他要再去三河会。三河会首最近极客气。沈渊知道，这是联保局和那批油船起的作用。会首说，红河上要再添两条快船。沈渊说：“船要新，可人不要杂。三河会里若有北原的旧耳目，你当先清。不清，船越多，漏得越快。”会首被他点破，脸色微变。沈渊也不逼。他只说：“西塾在市上立了新规矩。三河会的人若来，我们照旧给盐给油。可不许带北原的灯。这水，这市，这地，都得用西边的火。”会首应下。沈渊从会首那儿出来，天已黑了。他带着阿六在河滩上走。阿六忽然道：“沈爷，你说北原的人，他娘的是不是也是人生父母养的？”沈渊看阿六。阿六说：“我不懂。他们做那些事，咋就下得去手。”沈渊说：“下得去。因为他们不把人当人。只当油，当盐，当灯草。”阿六不说话。沈渊道：“所以我们更不能学他们。我们要把他们当人看。看透了，才知道从哪下刀。”阿六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沈渊拍他后颈。这孩子，越来越像他。不是脸，是那股从灰里挣出来的沉。沈渊想，铁和火都有了。人也有了。剩下的，就是时间。他要在这西边，用西塾、联保、灰口、三河会，用这满地的粮和盐，把北原活活困死。北原侯不是想要西边的火吗？沈渊就让他看，这火从每一户灶下、每一口井里、每一块铁里，慢慢烧过去。烧到北原城门口。烧到他们连一盏冷灯都点不起。到那时，沈渊不用攻城。北原自己会开门。不是降。是求。求沈渊给他们一条活路。沈渊想，这法子比刀慢。可它稳。像这西边的地，一天长一寸。等北原回过神，这西边，早已是另一片天。沈渊回了谷。阿九还没睡。她把一杯温水递来。沈渊喝了。阿九说：“铁的事，我记了。明日起，先出锄，后出刀。”沈渊道：“对。先让地活，再让刀利。铁就这么多。用一寸，是一寸。”阿九点头。她坐到沈渊旁边。两人在灯下，不再说话。外头，南坡后的铁锤声还没停。那声音，像这西边最新长出的骨。沈渊忽然笑了。阿九问：“笑什么？”沈渊说：“我以前只想杀回去。如今倒觉着，让北原看着我们活，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”阿九也笑。她笑时，眼极亮。像这灯下，最暖的那一点。沈渊想，这日子，真好。好得他想再活一百年。不是为了杀人。是为了看这西边，究竟能长成什么样。他和阿九，就这样一寸一寸，把火种进地里。而北原，正一点一点，凉下去。这，就是他们的胜负。不是刀对灯。是日子对死地。他们，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