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原乱
北原入冬后的第一场雪，下得极大。
沈渊得了信，说北原城西几条街冻死了人。不是饿，是灯油被抽去点总灯，百姓夜里没火。有人往南逃，被城防用灯照回来。也有极少数，趁夜里雾重，从城西小门钻出来。那些逃出来的人，有的死在半路，有的被灰口外的野户劫了。更有些，竟自己摸到了西塾。阿九是最先知道的。她发现市口来了几个极瘦的汉子，不买东西，只蹲在火井边烤火。眼神极怕，像被冻过、也吓过。阿九让人送了几碗热汤。那几人见着汤，手抖得端不住。阿九便让人去叫沈渊。沈渊来看了一眼，没问话。他让程小刀把人领到南坡后头的空棚里，先吃饱，再问。那空棚是沈渊早备下的。当时程小刀还问：“备这干啥？给鬼住？”沈渊说：“给活不下去的人住。”如今用上了。
这几个北原人里，有一个极年轻，瘦得只剩把骨头，两只眼睛却极亮。沈渊问他：“怎么出来的？”那人说：“我是灯油坊的。上个月，侯府抽灯油，连我们做油的人都不给火。我女人冻死在油坊里。我带着我儿走了三天。我儿……还是没跟上来。”沈渊听着，没说话。阿九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了碗热水。那年轻人见阿九，像见了生人，有些发怯。阿九把水递过去，说：“先喝。天冷，话长。”那年轻人便喝了。他喝得极慢，像舍不得。沈渊看了阿九一眼。阿九会意，坐到一旁。沈渊道：“你既来了西塾，便不再是北原的人。可你得说清，你在油坊里做什么。”那人说：“我给灯娘子提油。四条街，每条街七盏灯。有一盏不亮，我便要挨十鞭。”沈渊问：“城西小门，夜里还有没有人守着？”那人说：“有。可这几夜雪大，守门的都缩进门洞里。出城若雾重，他们看不见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让程小刀给那人取件旧袄。那袄极厚，是阿九从库里找出来的。那年轻人接了，忽然跪下来。阿九扶起他。他说：“我不要白穿。我还能提油。我还能记路线。西塾若不弃我，我这条命，便不是北原的了。”沈渊道：“西塾不要命。要命的人，都死了。你今晚歇。明日，阿九会安排你。”那人这才安了心。阿九把他领去刘婆子那边，让刘婆子认脸。刘婆子如今是西塾的“活册子”，谁进谁出，都要先过她那一眼。阿九说，这叫“落地成根”。沈渊听了好笑。可他明白，北原的人，不会都像这年轻人。他们有的可能是探子，有的可能自己都不知自己已被北原的“灯虫子”给拴了。所以，西塾不能不开门。可门只开一线。进来，先露。能露，才给根。不能露，就冻死在门外。不是沈渊狠。是这西塾，不是善堂。它是一口正在生火的灶。不是谁都能往里添柴。添错了，火会灭。沈渊和阿九，这一夜都没怎么睡。沈渊坐在火塘边，擦刀。阿九坐在灯下，把新来的人一个个记下。窗外的雪，极密。可这屋里，暖得厉害。沈渊想，北原冷一寸，西塾便暖一寸。北原越把人往外赶，这西塾的灯，就越有人跟。他们不用去攻城。只要一直这么暖下去。暖到北原的兵，自己扔了刀。暖到北原的百姓，自己往南来。这仗，便真不用再打了。沈渊侧头，看阿九。阿九正给一个极小的孩子记数。那孩子叫“北生”，是那年轻人没带出来的儿子。不。是带出来了。只是走到半路，被雪埋了半截，后被灰口外的人捡了。那孩子没死。沈渊想，这便是西边和北原的不同。北原的雪是刀子。西边的雪，也会埋人。可这雪下面，有火。火不灭，人就能活。沈渊把刀放回。他走到阿九身边，轻声道：“这冬，要多存柴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又记下：北生，七岁，能走。沈渊看着那名字。他忽然觉得，这西塾，真的长大了。它不再只是一家一户。它正在，慢慢变成一个能收下北原的活地。沈渊轻轻笑了。阿九抬头，也笑。窗外的雪，还在下。可他们知道，这谷里的火，会一直点到雪化。等雪化了，西边的地，又会绿。而北原，只会更冷。这，就是他们这一路，从雪里走出来的道。不是杀回去。是活出来。活得比谁都暖。活得比谁都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