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二章 灯下约
西塾的雪，比北原软。
沈渊站在井边，看黑斗篷从北边来。那队人不过二十，灯却点了十二盏。那一排冷火，把半条来路都映得发青。程小刀早得了信，正带人伏在谷口外头，只等沈渊摔杯。可沈渊没想打。他朝阿九道：“把人请进来。只许带三盏灯。”阿九应了。她走到谷口，像这西塾最寻常的女先生。黑斗篷下马，见她，先是一笑。那笑极冷，像从北原城下拎上来的。阿九不慌。她道：“西塾这地方，不兴太多灯。几位爷若谈事，点到为止。”黑斗篷没说话。他后头几个灰衣卫像要动。他只一抬手，灯便灭了几盏。沈渊在暗处看着。这人身在雪里，却比雪更沉。他来这里，不是要打。是要“谈”。
几人在前院正厅坐下。阿九没走。她坐沈渊下首。黑斗篷不要热汤，不要炉火。他只让随从把三盏灯摆在门边。那灯不晃。阿九让刘婆子把窗子全用草帘挡了。沈渊说：“你到这，不是来下通牒，就是来劝我。”黑斗篷说：“都不是。我来和你做笔买卖。”沈渊不接。黑斗篷道：“北原侯要南边。西边太远，也太穷。他不想再派兵。你把你的人收回去。这西边，我们划条线。线北归我，线南归你。”沈渊笑。他说：“你这话，像在给我分肉。可这西边，不是肉。是土。土上有人，有田，有灯。你划一刀，那些人去哪？”黑斗篷说：“北原城下，会给他们留些地方。”阿九忽然道：“像你们给灯夫留地方？”黑斗篷看她。阿九目光极静，静得像这外头的雪。黑斗篷第一次没有笑。他说：“这西塾，能活到现在，靠的不是刀。是聪明。可这世道，聪明人最容易活不长。”沈渊说：“你今日来，不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还聪不聪明。”黑斗篷不语。沈渊道：“我也给你一句。西边的线，我早划好了。不是南北。是活的与死的。西塾不占北原一寸。可北原的人若自己来了，我不赶。盐，我照给。油，我照换。你也拦不住。”黑斗篷听到这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像从牙缝里放出来的。他道：“沈渊，你终于学会不打仗了。”沈渊道：“是。我改种地了。”满堂极静。黑斗篷慢慢站起。他站在那三盏灯前，背对着他们，说：“北原侯不会喜欢这个。”沈渊道：“你告诉他。西边，已经长成一棵树了。他能砍一枝，砍不动根。”黑斗篷没再说。他带人走了。灯也走了。雪还在下。程小刀从外头回来，满手是刀把子印。他说：“哥，我在外头差点没忍住。”沈渊说：“你该忍。他带的二十个人，都是北原侯府的人。杀了，明日就有两百个。”程小刀喘着粗气。阿九让刘婆子给他端了碗热汤。程小刀几口喝了，说：“可他说划地，分明是要我们让出灰口。”沈渊道：“灰口不会让。西塾这地方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他今日不是来议和。他是来告诉我，北原要变天了。”阿九说：“我让人跟着了。他们往北，没去灰口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走到门口。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他忽然很想阿九。阿九就在他身旁。沈渊握住她的手。阿九的手极暖。沈渊说：“这西塾，真成他们眼里的钉子了。”阿九说：“钉子才好。钉子不摇。他们越看越不放心，越不放心，越会出错。”沈渊笑了。他抬头。天极灰。可这院子里，有灯。有雪。有他们两个人，一步不退。这，就是他们的地盘。不是抢的。是过出来的。黑斗篷今日来了，反而让沈渊更定。因为北原急了。急的人，先冷。沈渊不怕冷。他和阿九，早从最冷的地方来。他们这辈子，要做的，就是让这雪地，再也冻不死人。黑斗篷说，北原侯不会喜欢。沈渊想，他最好别喜欢。因为他越不喜欢，越说明西塾的路，走对了。沈渊关上门。阿九把灯拨亮。两个人，在灯下，把今日黑斗篷说的每个字，又过了一遍。像这夜，也被他们细细地焐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