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三章 官线
雪还没化,北原又来了人。
这回不是黑斗篷。是个极文气的中年男人,骑一匹灰骡子,只带两个伴当,穿得比西塾的先生还素。阿九接到谷口。那人自报家门,说叫徐缺,北原侯府西事曹的司书。他说:“我不带灯,也不带刀。只带一封侯爷的手书。”阿九没接。她把人让到前院偏房。沈渊没露面。他让阿六在邻屋听。程小刀带人伏在后头。那徐缺极沉得住气。他坐了小半日,只喝水,不问沈渊,也不打听西塾。阿九便也不说话。她在他对面坐着,像在等。徐缺终于笑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道:“侯爷说,西塾以善养民,甚合圣心。北原侯府愿立它为西边官学。给粮,给油,给书。不要赋税,不派兵。只求一样:西塾可挂北原的‘民旗’。”阿九听了,极轻地“哦”了一声。她道:“西塾连自己的旗都没有。挂不挂,没甚不同。”徐缺说:“那便不挂。只签一纸官书。往后,北原不会再来问。西塾照旧。只是若北原侯府要用西塾的人,西塾肯不肯借?”阿九道:“借去做什么?”徐缺说:“教北边的孩子也识几个字。”阿九没应。她转头,看门外。门外,沈渊的影子从窗上一掠而过。阿九便道:“这事我要问当家的。”徐缺点头。当夜,沈渊没去见他。第二天,阿九才传话:“当家的说,书可收,旗不挂。人可借,但借了的人,还是西塾的人。北原不能打,不能杀。若杀,西塾便关。若关,西边的人便没盐吃。”徐缺听了,脸色未变,只笑。那笑极浅,像把这话认真收下了。他道:“九姑娘,沈爷的意思,我会一字不差带回去。”阿九送他出谷。徐缺走时,把北原的一本旧书留在门口。阿九拾起。那是本极旧的《北原城志》。阿九没看。她回屋,对沈渊道:“他们换人了。这个徐缺,比黑斗篷还难缠。他不要地,不要人。只要一句话。我们若应了,往后北原就能说西塾是北原的学。不应,他便说我们不受教。两头都是刀。”沈渊道:“所以你只说‘借人’。借,便还。还,便不是他的。西塾的根,在‘借’字上。”阿九笑了。她说:“我也这样想。北原想用官线套西塾。我们就把官线当绳子。他套我们,我们也套他。谁先动,谁就露。”沈渊点头。他看那本被徐缺留下的《北原城志》。沈渊翻了几页,见上头画着北原城的旧街。他忽然道:“这书不是白给的。是给我们看的。好叫我们知道,北原有多大,多老,多不可动。这是压。是让我们别乱动。”阿九说:“那便把它放进西塾书阁。让所有孩子都看。认它。认明白了,将来才好走。”沈渊道:“好。这书,不烧。我们把它读旧。”阿九点头。两个人,在灯下,把北原这步“官线”又盘了半宿。他们知道,北原侯在换法子了。黑斗篷是刀。徐缺是线。线比刀难防。可阿九也是线。沈渊的刀也不是只会杀人。这西塾,明里收书,暗里记人。北原想借“官学”给西塾披皮。沈渊就让他披。披上北原的皮,反倒更好往北原城下走。这局,还不知谁先被谁套。但沈渊不慌。阿九也不慌。他们这西塾,像这外头的雪。雪没有形状。可雪一厚,能压折北原的灯枝。沈渊忽然道:“徐缺下次来,你多留他半日。让他看看火井边的人。”阿九说:“让他看西塾的人,怎么吃北原的盐。”沈渊笑。阿九也笑。这笑在灯下,又轻又深。像这西塾,已经把北原伸来的第一根官线,轻轻捏在了手里。不剪。只续。续到北原自己分不清,西塾是他们的,还是他们是西塾的。这,才是西塾真正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