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 雪融
雪化前的第三日,程小刀从灰口带回口信:黑斗篷的人已经从北边拔了旧营,往南压了二十里。他们没点火,只借雪雾行。沈渊正教几个孩子在墙头看风。他把刀往下一按,说:“今晚不进谷。我们就在灰口北边等他。雪还没化,他的灯娘子上不了坡。”程小刀眼睛极亮。他等这一夜,已经等了半个冬。沈渊让阿九坐镇西塾。阿九没拦,只问他:“带多少去?”沈渊说:“武院十四个,加上阿六、程小刀。灰口铁线的人会来汇。三河会的水生也带两条船从旧堤绕后。”阿九点头。她回屋,取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饼。那饼是阿九带人连夜烙的。她说:“别不吃饭。打了胜,回来还有汤。”沈渊接过,塞进怀里。他在阿九额上极轻地碰了一下。阿九没躲。她只是拉着沈渊的手,用指尖在他腕上那根红草绳上轻轻一勾。沈渊说:“不会断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,便不再送。沈渊转身,带人出了西塾。程小刀走在前头,像这冬末第一股野火。他们不点灯,不吹哨,只贴地走。天极黑。雪在脚下“嚓嚓”地响。沈渊一边走,一边教那些孩子怎么在雪里藏脚印。阿六学得最好。沈渊想,这西塾,终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。养的是夜里的眼,风里的刀。只是这些刀,得先知道怎么回来。他们走了小半夜,到了灰口。铁线早把人点齐了。他亲自披了块旧甲,见沈渊来了,也不多话,只一抱拳。三河会的船也到了。水生从旧堤下来,说:“北原的人分了两队。一队正南,一队绕西,想抄灰口后路。”沈渊道:“西边不用管。我留了程小刀带五个孩子,在乱石口等他们。雪一化,那儿的水会把他们的黑灯全浇了。”水生听了,极服。这西边,早不是北原眼里的荒了。每一道沟,每一片雪,都被沈渊看过,摸过,成了他自己的刀。沈渊带人伏在灰口北边的旧渠里。雪极厚。他们像被埋进土里的种子,一动不动。天快亮时,北原的灯终于从雾里漏出来。不是七盏,是三排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串冷星。沈渊盯着最前那盏。他极轻极轻地,把刀抽出。那刀离鞘,没一点声。沈渊的眼,比刀还冷。他等那灯又近了十步。然后,他极短地“哼”了一声。那是他和西塾的人约好的暗号。一个“哼”,刀就醒。沈渊从雪里跃起。他像这灰口外最黑的那片雪,落进北原的灯阵里。他今日不杀人。他只砍灯。一盏,两盏。程小刀带人从侧翼冲。铁线的人在墙上放烟。三河会的船在河上断他们退路。北原的人还没从雪雾里站稳,便已成了这西边的一锅乱。灯一盏盏灭。天光一点点亮。等太阳出来时,灰口外已经没几处还亮着的了。黑斗篷没来。沈渊早知他不会来。这队人是探。是投在雪里的问路石。沈渊把问路石全砸了,一个没留。不是为了泄愤。是要让北原侯府知道,西塾不是只有一群种地的。它还有一群会咬人的。沈渊站在雪地里。他满身是雪和油烟,可背极直。程小刀跑过来,像头刚从火里钻出来的牛。沈渊问:“伤着几个?”程小刀道:“三个。都是皮肉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回身。天已经全亮了。雪开始化。那化了的水,混着黑油,像给这西边洗了把脸。沈渊想,阿九该醒了。该坐在西塾门口,等他带着这一身冷,回去喝汤。沈渊笑了。他这一笑,极轻。像这雪原上,第一道从土里挣出来的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