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 血帐
青石窑的事,沈渊没有对任何人说。可阿九把消息放了出去。
她只改了一样。不是西塾发现的。是几个路过的货郎。他们天不亮从灰口北边来,想抄近道去西塾市上换盐,刚过青石窑,就看见雪地里的死人和北原的旧刀。那几人吓疯了,连盐都没换,一路往南跑。他们逢人便说:“北原把青石窑洗了。男女老少,一个没留。连狗都勒死在墙根。”这话像风里的火星,不到三日,整个西边都知道了。西塾市上,更是一片死气。货郎们说话都压着声。有人看见阿九,也只喊“九姑娘”,不敢多问。阿九也不解释。她只让人把西塾的灯拨得更亮些,把火井烧得更旺。她要让所有来市上的人,都看见西塾还稳。甚至比从前更稳。沈渊也回来了。他满身雪,像从极远的地方来。他站在市口,一句话不说。人们看他的眼神,都变了。不再只当他是西塾的当家人。是能在这乱世里,和北原对望的人。
阿九又让刘婆子带着几个妇人,去几处野集上说。不说沈渊,只说北原。说北原连个破窑子都不放过,说北原把几岁大的孩子也按在雪里,说北原的刀上有血,灯里有鬼。说到伤心处,刘婆子自己先哭。她不是装。她是真见过北原杀人。那些野集上的人,有家里被北原抽过丁的,有女人被抢去过灯坊的,有从灰灯庄逃出来再也不敢往回走的。刘婆子一哭,他们也跟着哭。哭完,心就硬了。这西边,从此再没人信北原侯府嘴里那个“收抚流民”的鬼话。北原就是北原。畜生一样。沈渊要的,就是这个。不是让人怕他。是让人知道,北原不能沾。沾了,死的不是你一个,是你一整个窑,一整个庄,连你墙根底下的狗都不留。这西边,得和北原划开。不划,就等着被雪埋了。沈渊没出面。他只让阿九去把这些话说出去。阿九说得不重,可每个字都像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。她不说西塾好,也不说沈渊强。她只说:“北原要清西道。青石窑是第一个。”这话一出,三河会、铁线庄、灰口,全动了。有送粮来的,有送人来的。三河会首亲自来了一趟。他只和沈渊喝了一碗水。沈渊说:“北原要清西道。”会首说:“水我出。”沈渊点头。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可这碗水,已经沉过红河。这西边,终是叫沈渊借着一场血,把人心揉成了一条绳。而青石窑,就是这条绳上最黑最硬的那个结。沈渊知道,这结不是他系的。是北原系的。他只是把它从雪里拎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看见北原有多狠。也看见西塾有多不能倒。阿九夜里问他:“那些人,会不会猜到是我们?”沈渊说:“猜到又怎样。他们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敢说。因为他们知道,北原也会做这样的事。他们只是不知道,沈渊也会。”阿九不说话了。她只把沈渊的刀接过来,慢慢擦。那刀极净。像从没沾过血。沈渊看着阿九。阿九也看他。两个人,都极轻。像这世上,最不该被人恨,又最不怕被人恨的一对。沈渊忽然道:“明日,我要请三河会和铁线庄来市上。杀猪。让大家都见见血。这西边,不能总憋着。”阿九说:“对。该让他们把心口那点怕,也放出来。怕过了,才敢跟着你走。”沈渊道:“不是跟我走。是跟这西边走。跟这条能活的路走。”阿九点头。她起身,去安排杀猪。沈渊仍坐在灯下。他听见外头有极轻极轻的磨刀声。是程小刀。他也没睡。这夜,西塾里醒着的人很多。不是怕。是都知道,西边要变了。从青石窑开始。从这场雪开始。从这满天下都骂北原禽兽不如开始。沈渊知道,自己已经走上另一条路。这条路上,血和名一样重。他不能退。阿九也不能。他们只能把北原按在道义的泥里。然后用这西边千万人的骂声,替北原把坟挖好。沈渊吹了灯。他睡了。明日,猪要杀。刀要亮。这西边,要更热。也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