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阙是第三趟集回来的。

天擦黑，他掀帘子进屋，先不吭声，在门边蹭了蹭靴上的泥。陆沉舟正就着灯看账，头也没抬。

“跟上了。”阿阙坐下之后，声音不大。

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。阿阙的脸被山风吹得又干又糙，眉眼里压着一层熬了两天的灰。

“我连着跟了两集。”他说，“那跑腿的，每回集散，就往集外那条岔路走。”

“岔路？”

“不走上街那条大道。”阿阙比划着说，“出了集口往西绕过一座山头，翻过去之后再下坡，在那里有一家货栈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说，“不太显眼，被两间破屋子夹在中间，门脸灰扑扑的，连招牌都没有。”

陆沉舟的眼球稍微转动了一下。

“就那儿？”

“就那儿。”阿阙说，“我在岭上换过三个地方盯着他。第一个太开阔了，蹲了半刻钟就挪了；第三个挨着草丛——集外的那条路没有遮挡，距离太近就会打草惊蛇。有一次他忽然回过头来，我就伏在草里屏住呼吸数到一百，他才转回去。”他说得很平淡，“他走的时间也固定了：集散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出集口；进货栈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会出来，往镇上走。”

“他住镇上？”

“住的地方我第三回才摸到的。”阿阙说，“一间小客栈的偏房，窗户朝着巷子，是那种方便办事，又不显眼的住处。”
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会儿灯芯。

“那货栈里面住着什么人？”

“没敢进去。”阿阙摇摇头说，“我这张脸，在镇南府那边已经被人认过了，货栈这样的地方，生面孔一探头就会打草惊蛇。我只在那道岭上，从漏了的墙缝里看到一眼——里面有人在走动，穿的是灰色衣服。”

“是姓贺的，还是又一层？”

阿阙想了想说：“不像姓贺的。那姓贺的就是账本中间人，边军的针，他不会窝在那么个破货栈里。”他抬起头来，“我认为这个货栈就是个传话的窝子。跑腿的把集市上的事送到那儿，再由那儿往上传。”

陆沉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边沿，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：

“他向鹿坪伸出的这只手，隔着几层？”

“我数了。”阿阙说，“跑腿的是第一层，在集市上盯着；货栈里的那些是第二层，转手；再往上，才是姓贺的。”他停顿之后又说，“姓贺的没有亲自来，就派了这么一个跑腿的，隔着一层办事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子。

窗外的夜风掠过院墙。陆沉舟把账本合上之后放在镇纸下面，起来走到窗边向北看去。

“阿阙，”他说，“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养这样一条线呢？”

阿阙一时没有回答。

“如果真的想要掐死岚峒的生意，在鹿坪集上，货物还没有立住的时候就该动手了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他偏偏不动。他让我们在鹿坪把货卖起来。”

阿阙皱起眉头说：“那不是便宜咱们了？”

“那要看他图的是什么。”陆沉舟转过身来说，“他让岚峒在鹿坪站住，是要看货。看我们货物的情况，一趟能运多少，定价多少，走哪条道进，哪条道出。”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，“他不懂这些的话，就无从下手去卡。”

阿阙这才回过味来：“他是在养咱们，等摸清情况后再动手。”

“嗯。”陆沉-舟说，“养线。先把鸡养肥了，看看它窝在哪里，长多少肉，往哪个方向飞，之后再下网。”

他把话说透了之后，阿阙慢慢听懂了。姓贺的这道闸没有设在集上，而是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货物运到鹿坪卖起来了，那根线也就跟着进了集，岚峒这条商路的一切，都被悄悄记录在那本暗账之中。

“那他什么时候收网？”阿阙问道。

“等到他认为摸透了的时候。”陆沉舟说，“货物的数量，价格，路线，三样都有数了，他就敢动手。那时候岚峒的货物想要从鹿坪运出去，也得看他的脸色。”

阿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陆沉舟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走到窗前，把那一口气慢慢呼出之后才转身说道：“可他摸他的，咱们得让咱们的。”

阿阙抬头看他。

“他养线，我放饵。”陆沉舟看着他说，“咱们就看看是谁先忍不住。”

“放饵？”
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回桌边，翻开了账本，用手指点了点北边的方向：“那跑腿的不是老想着摸清我们货物走的路吗？那就让他摸。三指。”

阿阙正要开口的时候，门外有了动静，三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他刚巡完一圈，一身泥土，一听到屋里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就停了下来。

“寨主，您叫我。”

“嗯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下回集的时候你替岚峒办一件事儿。不要声张，就在摊位跟前，漏一句嘴。”

三指不响，等他再说下去。

“有人在集市上问起岚峒下趟带什么货物的时候，”陆沉舟说，“你就压低声音，说漏一句——岚峒下趟要把一批大宗盐铁运到集里，货物走北坡官道。”

三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是并没有说什么。

“话要说到自己收不住，不自觉地漏了嘴。”陆沉舟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你平时话不多，这话反而真。不要到处张扬，就在能让人听见的时候，偏过头去和罗青砚闲扯时漏上半句——正好要让那个盯着摊子的跑腿听到。”

三指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没多问，转身掀帘子出去了，那背影融进夜色里。

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
于是阿阙就把之前没有问完的问题继续问道：“您让他们以为岚峒会带大量盐铁进来？但是那批货物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陆沉舟说。

阿阙一愣：“那么这批盐铁呢？”

“根本就没有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下一次进鹿坪的还是老几样，细盐，土布，药包，弩，数量和这次差不多。我所说的是放出去的风声。”

阿阙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，接着又黯淡了下来：“如果姓贺的真的相信了的话，会不会提前动手呢？”

“会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他要等的就是岚峒动大宗。这批‘盐铁’一旦进了鹿坪，足够他一口吃个饱了，到时候他一定会忍不住把网收紧了等着接。”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，“可是他接到的是一趟寻常货物，跟他说好的那批‘大宗’，对不上号。”

阿阙慢慢的把这个道理想通了：“他那根线，就一直盯着那批根本不存在的货。”

“嗯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他算准了岚峒大宗货物要往北运的时候，把网撒到北坡官道上等着。可是那趟货物没影儿，他等来等去，白白守着一张空网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他认为钓到了鱼，但是实际上鱼在岸上。”

阿阙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下，但是很快又被拧紧：“可经这一次，他那根线会不会醒悟过来，知道我们放的是假的？”

“他醒悟过来之后，才算姓贺的有几分本事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但是要等他把话一程一程地传上去，再等姓贺的在北坡蹲两天空等，才会回过神来。这段时间，够岚峒的日子往前推进不少了。”

他望向窗外的夜色：“他越养他的那条线，就越看不清楚岚峒。咱们放一个饵，他还认为那是一块肉。等到鱼线被咬钩的时候，究竟是谁在网里，还两说。”

下趟集，天还没大亮的时候，三指就去了鹿坪。

他没有站在摊子前面，在后面的半个歇脚的地方和罗青砚挨得很近。集市上吵闹成一团，三指蹲在地上摆弄一杆秤，罗青砚就在他的旁边。

“下一次货物的运输，寨主那边是否顺利进行？”罗青砚低声问道。

三指抬眼一瞧，目光落在那个缩着脖子的灰影上，又收回去了。“嗯。”他低下头去，压低了声音，担心被别人听到，“寨主这一次，要动大的了。大宗盐铁，送到集里去。”

罗青砚的眼皮跳了一下，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，随口说道：“……多少？”

“大。”三指只说了一个字，“走北坡官道。”话说完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不妥当，于是闭上了嘴，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秤。

罗青砚也没有再问下去，蹲下来拨弄着秤杆，顺口说道：“要是大宗的话，下次要增加人手了，光我们两个人也卸不了。”话说得不大声也不小声，正好飘到灰影那边去了。话说完之后他就先闭上了嘴巴。

但是那灰影还是动了——他走到摊子前，抓起一撮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三指的手指在秤杆上停了一下。罗青砚脸上不露：“客官，看盐？细筛的，早上刚到。”

那灰色的影子放下了盐，并没有买，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蹲下身来擦拭自己鞋子上的灰尘。他擦得很慢，擦了很长时间。

阿阙坐在集口那间茶棚里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，把那灰影的一举一动，一点一点看在眼里。

他记住了时间：上一次，集散将近半个多时辰，那灰影才出发；这一次，就只隔了两刻。

到了傍晚的时候，那道灰影绕过山头之后又钻进了那间没有招牌的货栈里，进去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。

阿阙藏身于岭上的草丛之中，看着那扇门。货栈里的灯比往常亮得早，并且亮得久。

他知道，饵，已经被人咬住了。

他转身就往回走，山路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。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此时反而松了下来一些。他在心里又把这笔账盘算了一下：姓贺的养着线，寨主放着饵。线越养越长，饵也越放越香。到最后，那根咬住了饵的线会被牵着走多久，姓贺的算不准，但是岚峒这边，心里有数。

回到寨子里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。陆沉舟的房间还有灯光。

阿阙进到房间后，将装有糙饼的油纸包放到桌子上坐下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
“跟住了？”陆沉舟问道。

“跟住了。”阿阙说，“他听见风声之后，当天晚上就去了货栈。进去的时间，比哪一次都长。”他稍作停顿之后，说，“那盏灯，比往常亮得晚。”

陆沉舟点了头之后，就把灯芯挑亮了一些。

“风声递上去了。”阿阙说，“饵，被咬住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陆沉舟回了一句，声音很平。

他向北望去，看见一片黑乎乎的山影，已经看了很久。姓贺的那根针，穿过了许多层手，来到了鹿坪，摸到了岚峒的货，岚峒的价，岚峒的路——这一次，那根针总算摸到了一条线。但是这条线，是系在岚峒手上的。

他养线，岚峒放饵。这枚饵料抛出去之后，姓贺的马上就要去接，北坡官道上张开的网在那里，眼巴巴地等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盐铁。但是他等来的，是约定好的货物不见踪影，集市上照常走着寻常的几样——他撒在那里的网，收回来的时候，是空空的。

阿阙又说：“可属下在想——那风声一旦被姓贺的当了真，接下来，集上，官道上，会不会有人盯着那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货？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把手边的账本合上之后放到镇纸下面。
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他要盯，就让他盯。他盯得越紧，就越腾不出手，去盯岚峒真正重要的那些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