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章 会首
三河会的会首,姓秦,名半舟。
他死的那夜,红河上极静。静得只听见船底的水,像从他自己的呼吸里往外流。杀他的是阿六。不是程小刀。程小刀性子太冲,沈渊不放心。阿六极稳,像这西边最不该会杀人、又最会杀人的后生。沈渊没去。阿九也没去。可那一夜,沈渊在灯下把一柄旧刀擦了一百遍。阿九在里屋,把秦半舟全家七口人的名,一个个写进了那本无名账。写完了,又用炭条慢慢涂掉。可涂了,纸还凹着。阿九知道,这账,会跟她一辈子。
天亮前,阿六回来了。他满身是霜。沈渊没问他怎么动的手。他只说:“船呢?”阿六说:“三条快船,沉在暗湾。两条大船被拖到三河口。”沈渊点头。阿六又道:“他女人把孩子举过头顶。我没看。可刀还是下去了。”沈渊不说话。他看了看阿六的手。那手极稳,连抖都没抖。沈渊说:“去睡。明日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阿六便去了。
天一亮,红河湾就传开了。会首一家被北原的“灯鬼子”夜里上了岸。七口人,没一个活。刀是北原的。灯是北原的。连院子里泼的油,也是北原冷灯油。沈渊没去。他让程小刀去了。程小刀在红河湾站了半日,脸色铁青,像要把谁生撕了。他回来,对沈渊说:“会首被杀了。”沈渊只“嗯”了声。程小刀没再问。他知道有些事,不能问。三河会的人来找沈渊。沈渊没去红河湾。他只在西塾见了一个极瘦极黑的后生。那后生叫秦二,是会首的远房侄儿。沈渊没说节哀,只问:“红河上的灯船,还能不能走?”秦二眼睛一红,跪下来。沈渊扶他起来,说:“你叔不是白死。这西边,从今日起,和三河会命合一条。北原杀了你叔,便是动我们西塾的客。这笔债,我替你们收。”秦二哭得不能自已。沈渊让阿九把人带下去。阿九给他上了碗热汤。秦二喝着喝着,把三河会的四十七张船牌都交了出来。阿九没接。她只从里头挑出三张,说:“船不能全上。你叔不在了,你得先立起来。这三张,还给你。其余的我收着,等你们稳了,再慢慢拿。”秦二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沈渊在旁,只冷眼看着。这三张船牌,是阿九的饵。他太懂了。这四十七张牌,从今天起,全进了西塾的账。不是抢。是会首的侄儿亲自交的。这比抢还无可翻案。西边的人只知道,三河会遭了北原的夜杀,沈渊替他们出头。没人知道,那夜的红河,其实是沈渊递出去的一把刀。没人会查。因为北原本来就杀过三河会的人。这是旧仇。旧仇再添新血,只会让人觉得,北原已经疯了。沈渊要的就是这“疯”。北原越疯,西塾越正。三河会越痛,越只能靠西塾。会首死了,红河湾更离不开这谷子了。因为能替他们挡北原的,只有沈渊。沈渊也知道,纸包不住火。可这西边,谁也不会去点破。因为点破了,西塾就塌。西塾塌了,谁都活不成。这,才是真正的“势”。不是被谁拥护。是所有人都只能护着你。像护着自己的命。
夜里,阿九靠在沈渊肩上。她轻声道:“秦二以后,会是三河会的新首。”沈渊说:“他比谁都像会首。像,就对了。”阿九说:“我怕他有一日知道。”沈渊道:“那便让他知道。等到了那日,三河会已经全是西塾的船。他知道,也不敢动。”阿九不再说话。两个人,像两个刚把一片河都吞进肚里的水鬼。极静,也极冷。他们不笑。因为这一夜,真的死了人。不是北原的人。是离他们最近的人。可沈渊不悔。他不这样做,北原迟早会借三河会来捅西塾。他不过抢在前头。用别人全家,替这西边换了一个不会漏水的冬天。沈渊抬头。窗外的雪,又压下来了。红河上,那些没了主的船,还静静漂着。有几盏灯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沈渊看了一会儿,说:“阿九,这船上不能再点灯了。从明日起,三河会夜航,只用西塾的火标。”阿九应了。这一声极轻。像这红河,也终于听见了。从今以后,这水里流的不再是旧三河的水。是西塾的水。是会首的血,换来的。这血,极冷。可沈渊知道,只有把这冷吞下去,这西边才能接着往暖处走。他们,没有第二个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