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二章 魔名
阿九让人在市口立了块木牌。牌上不写别的,只四个字:“北原魔教。”她亲自描的。字极正,极黑。像从这西边的夜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沈渊看那木牌,半晌没说话。阿九说:“不能再叫他们北原侯府。得让全西边的人都知道,他们不是官,不是军。是魔。是披着灯皮的鬼。”沈渊问:“若有人问,我们凭什么叫他们魔?”阿九说:“凭青石窑。凭三河会会首一家七口。凭他们拿活人点灯。凭他们抽孩子的灯油。凭他们连个教书的西塾都要打。够不够?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早该知道,阿九这双总是软软的小手,一旦狠起来,能把北原按进泥里,再让万人踩。她如今做的,正是这样。
“魔教”二字,比刀快。西塾的孩子们先学。孙瘸子把画书里北原卫的图,全添了角,添了獠牙。沈渊说:“太丑了。”孙瘸子说:“丑就对了。让娃娃们见了就躲。以后见着北原的人,脑子里就只剩‘魔’字。”阿九又让刘婆子带人,去几个野集上说。不说西塾。只说北原。说北原的灯越亮,阴间越冷。说北原杀人不点灯,只放绿火。说北原的灯娘子,都是被北原侯抽了魂的女人,谁看了谁倒霉。这些话极糙,可西边的人听得进去。他们本就怕灯。如今有人给那怕起了名,他们更信了。北原,从此不是“上头”。是“魔”。
这事很快传到灰口。铁线让人把“北原魔教”四字刻在灰口北墙。每个过路的野户都看得见。三河会更绝。秦二让人在每条船尾都刻了一个“魔”字,旁边画一盏灭了的灯。他说:“这是我叔的血债。我三河会每条船,都和北原魔教不共戴天。”程小刀回来把这话说给沈渊听。沈渊没说话。他只觉得,这西边的火,已经不只是他们点了。是这所有人都开始往火里添柴。阿九这“魔名”,像给北原戴上了一顶摘不掉的铁帽。北原侯若来打,是魔教杀人。不来,便是魔教怕了。这帽子扣下去,怎么都是西塾赢。沈渊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阿九。她不是只懂人心。她是能把天下骂得和西塾一条心。这,比刀还厉害。沈渊夜里对阿九说:“你这一手,比当年我在北原城下碎灯还绝。”阿九说:“你碎的是灯。我碎的是名。名碎了,灯再亮也没人跟了。”沈渊点头。这西边,如今已经没人再认北原的“官”了。他们只知道,北边有个魔教,专门吃人。而西塾,是这西边唯一的人间。沈渊和阿九,就站在这人间的门口。一个举火,一个执牌。不是神。也不是王。是这乱世里,最不肯让给魔教的两粒火种。沈渊想,等这“魔教”传遍天下,北原侯就该真正急了。而急了,就会乱。乱了,就会往南再扑。到那时,西塾的人心已经齐了。西边的地已经肥了。他们要做的,就只剩一件:守住这盏灯。然后,等北原自己,在魔名里,慢慢烧成灰。沈渊熄了灯。外头,西塾的风,像也染了些墨。那“魔”字在夜色里,比星还冷。可沈渊心里,火正旺。阿九靠过来。两个人,像刚从一场极大的骂阵里下来。累,却痛快。因为从今夜起,北原在道义上,已经死了。剩下的,不过是看它什么时候自己躺进棺材里。这,才是沈渊他们的活法。不是比谁更会杀。是比谁更会让天下人,替他们去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