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 北猎
义旗一立,西塾的门口就没冷过。
三河会的人最先耐不住。秦二带了二十几条船,沿红河北上,连烧了北原三处渡口。回来时,船舱里堆满铁器、灯油、旧布。秦二只留两成,余下的全拉来西塾。他说:“不是我的。是北原欠西塾的。”沈渊没接。阿九按价收了,又给他记上。秦二笑得极憨,像把命也记上了。
铁线庄的人更野。铁线亲自带队,从灰口北边一路抢到旧堤。他们不烧,只搬。北原卫的废站,他们能连根拔了。程小刀带武院的人跟着。他不让铁线庄的人乱杀。不是心软,是他要这些人都按西塾的章程抢。抢来的,先归堆,再分。沈渊说过,抢要抢得有序。乱抢,是给北原留了根。序抢,才能把自己吃肥。铁线慢慢也懂了。他抢得越发老练,像头被沈渊放出去的猎狗。而沈渊自己,并不常去。他只出将。西塾里能领队的孩子,如今有五个。沈渊把阿六和石头派给了铁线,麦子和小石上了三河会的船。另一个最小的,沈渊留在谷里,跟着阿九学账。沈渊说:“将来,这西边要的不是几个能打的。是几个能打的,还能回来算账的。”阿九没说话。她只在那本无名账上,又添了几个名。沈渊这一手,是把西塾的刀,插进了西边各家的刀鞘里。不是借,是给。给得那些人都觉得,这是自家兄弟。
北边开始乱了。北原的商队不敢再走旧道。有些小官自己把家小往南送。灰口外,天天有逃出来的人。他们听说西塾立了义旗,都往这跑。沈渊让程小刀放人进来,先验,再分。能打的,归灰口;会算的,归阿九;带手艺的,全去孙瘸子那。剩下那些什么都干不了的,去南坡种地。西塾像一口填不满的仓。可这仓,不是死的。它每进一个人,便多一双手。人手一多,兵更多,钱更厚。北原自己大概也没料到,他们越打,西塾越大。大到最后,连北原的边军里,都有人偷偷往西塾送粮换盐。沈渊只当不知。阿九说:“这些人,现在不是兵。以后,也都是人。”沈渊点头。他比谁都明白,这世上的兵,也是人变的。北原侯可以抽干他们的灯油。西塾只要给他们一口热饭,一件旧袄,他们就会在某个夜里,自己把北原的门打开。到那时,西塾不是进北原。是北原自己漏了。沈渊不怕等。他在这义旗底下,已经把整盘棋都看得很清。北原侯还在上头坐着。可下头的人,已经吃得是西塾的盐,穿的是西塾的衣,连梦里,怕是都往南边跑。这仗,不用沈渊去求谁。他只要继续做一件事:把北原的人,变成西塾的人。把北原的东西,变成西塾的底。这,就是他的“北猎”。不是一场仗。是一场极长的冬天。而西塾,正是这冬天里,唯一还往外冒热气的地方。沈渊回屋。阿九又在灯下算。她见他进来,也不说话,只把一碗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。沈渊说:“今日到了几批?”阿九道:“人三批,货七车。都记了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看着阿九,像看这西边最稳的那杆秤。沈渊道:“阿六今晚不回了。他随铁线去北边。我让他五日一报。”阿九说:“我让麦子跟了。有船,他回得快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吹了灯。两个人在黑里并排躺着。外头,风声里还夹着几丝极轻极轻的刀响。像这西边,把一天的厮杀也带进了梦里。沈渊没睡。他睁着眼。阿九也没睡。他们都知道,这旗一立,北边回不了头了。可他们也不打算回头。沈渊想,这西边,终于被他们从土里刨了出来。不是谁给的。是拿人血、油、盐,和这一场又一场的北猎,换来的。沈渊翻了个身,把阿九的手拉过来。阿九没动。只把指尖,极轻极轻地,扣进他指缝里。像这西塾的火,又稳了一点。这夜,还长。可他们,已经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