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坝上一早摆好了案板。

几头猪，半圈羊，就是整个秋天积累下来的。石磨旁放了一杆秤，新粮的布袋一袋一袋的上来，堆放成几堆。露水还没干透，一吹就散发出肉腥味跟新谷香味，扩散到半条街。

寨子里的人渐渐的聚了过来，站满了整个坝子。

并没有先动手。男人拿着烟杆在坝边看热闹，妇女抱着孩子手里拿着自己的布袋，几个孩子踮起脚来望着案板上的肉，喉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。

有一个人咂了咂嘴说的，“寨主要演什么戏？”

“无论是什么样的演出，”旁边的人接话说，“肉就在那儿放着。”

“放在那就可以。但是为什么要把肉分给我们？”

这句话传到人们的耳朵里之后，在人们的脑海中激起了一阵阵涟漪。

“分肉？恐怕是要我们认错，把人当兵吧。”

“最近几天才招到乡勇的，说管吃。才几天又分肉了，肯定会有后续。”

“你应该多记一些事情。地分下来的时候，我们还觉得是白白送给我们的，但是到了秋天之后就靠收成为准了。世上没有不沾便宜就会分你肉的好事。”

声音并不大，但是一个接一个的说下去，把坝上的肉香味也压制住了。

阿依拿上户册从家里出来。把辫子盘好，袖子挽到肘部，走到案前清了清嗓子说的：

“站得稍微远一些，不要踩到秤了！”

翻开册子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页边之后就开始念第一户。声音并不大，但是很清脆，把全场都压了下来：

“谭家，户主谭老倌，共有五口人-”

停顿一下之后抬起头来对人群里的人说：“谭老倌，你们家五口人按份子来领。你们家父母年纪大了，又都是鳏寡之人，多给一些。”

人群中有个背驼了的老头拿着布袋走到案板前。看着案板上油腻腻的肉，又抬头看了看阿依，喉结动了动，但是没有伸手去抓。

他声音发颤，“这是……真的吗？”

“给你的。”阿依将肉递到他的手中，“你们家有五口人，再加上两个老人，这就是你们家的份。粮食放在后面，按人丁多少来称。”

谭老倌伸出手去，颤抖着接过那块肉之后又缩回了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掌心之后再接过来。握着肉的时候手指一寸一寸的收拢，油腻腻的感觉被粗糙的布料压在手掌之中。

他停了下来，并没有再向前走。
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这肉……就不用换别的了吗？”

旁边的人也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的说：“姑娘，你是漏了什么章程吗？我们领取了之后，回头还要练习呢。”

阿依把册子合起来说：“放一百二十个心。这肉，这粮食，都是寨子上分给各位的。不分摊，不换人，不抽壮丁。土地照着原来的来种，猪也照着原来的来喂养，谁家分到的属于谁家。”

“那……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给到我们呢？”还是有人不信的。

“为什么？”阿依的声音一扬，又压下去了，“收成好，仓库里第一次出现富余。寨主说，地是大家的，打下的粮食也是大家的。多的部分，当场就分给大家吃了，让大家能够吃饱饭，过个好年。”她翻开手中的账本点了一下子，“不要自己吓自己，我念到哪户，你们就领哪户。”

人群中嗡嗡的声音先是小了下去，之后又慢慢变弱。但是到底有几户，抱着袋子缩在后面不敢向前。

阿依看到了之后就走过去，蹲到了一位妇女身边：“婶子，你们家的份额我给你留着呢。你怕什么呢？”

妇人咬着唇说：“我怕领了之后，你们寨主回头就会在我的账本上算工钱。”

阿依笑：“婶子，你那点工钱，该给的一分不能少。这肉是额外的，并没有包含在工钱里面。你随便拿去，拿回家给孩子们炖着吃，孩子们吃到了肉我心里才会踏实。”

妇人眼眶一红，手里拿着布袋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向前迈出了半步。

又有一个陌生后生挤到了前面，脖子梗得很直，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冲：“阿依姐，我昨天被黎教头操练了两下子，你现在会不会拿这块肉来抵我的饭钱？”

说完之后，坝边有几个年轻人哄的笑了起来。

阿依白了他一眼说：“你那是入乡勇的干饭，跟这块肉完全是两回事。乡勇管的是你练兵的时候吃的东西，而这块肉是寨子里分给各户的年货，谁也不欠谁。”停顿之后又加了一句，“你要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的话，从今天开始就在操练场上站好，比什么都要好。”

那后生挠着头笑呵呵的接过肉，再往后退的时候被人拍着肩膀笑。

陆沉舟站在坝子边上，并没有过去。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阿依一户一户的念，看着那些缩着脖子，疑惑不解的人们慢慢的接过布袋。他一直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人们手中拿着肉跟粮食，一件接一件的收起来。

太阳升起之后，晒坝上的影子也慢慢变小。分到肉的人家越来越多，坝上弥漫着的疑虑之气被“不摊派，不换劳力”这样的话一句句冲淡下去，又被实实在在的一块块肉压回去。

一位母亲拿着肉跟粮食站在人群中，低头闻了闻手中的肉之后眼眶便变得湿润起来。把肉靠近孩子的面前对孩子说：“囡囡，过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吃到肉了。”

旁边的老人一直没有动。这个老人大约五六十岁，白发苍苍，手掌上的老茧已经裂开了。他排在队伍最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个空布袋，看着前面的一户又一户领取后，并没有挪动自己的位置。

轮到他了。

阿依念了他的户名之后就把肉递了过去。他伸手接过之后攥在手中，并没有走。

阿依对他说：“老叔，粮食在后面，你去称吧。”

老汉没有动。低下头来看手中的肉，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射在老人的白发上。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抬起头来，声音很沙哑，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：

“姑娘……这肉……是给咱们的吗？真不用换别的什么吗？”

阿依看见他之后就认出他是谁。这是寨子里最穷的一户人家，姓关，土地少而贫瘠，人也年老体弱，往年交粮总是缺斤少两，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了半辈子“吃白食”。

她放轻了声音说：“关叔，这是给您的。按照户来算，按人丁来算，你是鳏夫，还要多给一份。粮食在后面，足够你过冬的。”

叫关叔的老头子听完之后，拿着肉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点。没有走，也没有拿粮食，就站在那里把手中的肉看了又看，忽然之间眼睛就红了。

喉头颤动了许久之后，他才一字一句的挤出一句话来：

“过去我们害怕交粮，是因为怕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无法收回。家里储藏的一些粮食，拿出来交了之后就很难再见到它们了。前几年的时候，我真的是害怕——粮食交上去很容易，但是挨饿的人却是自己。”

说到这儿，他的声音都哆嗦了起来：“可今天这块肉，这一袋粮，一过手……才知道跟着你真是沾上光了。”

这句话砸进满坝，一圈圈的荡开了。

坝上非常安静。

之前还在议论纷纷，疑心重重的人们，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巴。有人侧过脸去，用袖子擦拭着眼角；有人望着关叔手中拿的那块肉，喉结动了动。手中拿着布袋的人们，悄悄的把袋子收得更紧一些。

陆沉舟在坝子旁边听到这句话。他站住不动，等坝上那阵静谧更深一些之后才走出来，一直走到坝子中央。

一整个坝上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。他没有多说。站在案板前面，在新粮食堆里讲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是能够被所有人听见：

“地是大家的，打下的粮食也是大家的。”

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，朝四周看了看，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
坝上那种寂静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之后一点一滴的活过来。有人把肉揣在怀里拍了拍，笑了一下；有人拿着粮食袋子往家走，步子比来时要轻快得多。刚才还躲在后面不敢领的人家这时也一个个自己走到案板前去了。

关叔还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那块肉。他眼睛又红了。把肉收好之后又拿了一袋称好的粮食，然后转过身慢慢的往家里走。走了没多远就停下来往坝中央的空空的案子上看了几眼。

岑万山一直站在场外看这一幕。

抽完一袋烟之后，把烟灰磕干净了，难得的开口说的：

“刀子压了这么多年，祖宗的时候还没有压出过这样齐心的一颗心。”

稍停顿之后又说的：“今天这块肉比当年的寨旗还值钱。”

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，把烟杆放回腰间之后就转身走了。那背影比平时的要舒展得多。

到了中午的时候，晒坝上的肉已经分好了，粮食也分完了。收拾案板，把秤杆收进仓库。寨子里的炊烟比起往年这个时候要旺多了。

陆沉舟站在仓库门口望着进寨的路。

想起关叔说过的话，想起满坝的人都把肉收进怀里。心里有一本账本是可以计算出来的，按这个来分的话，从表面上看他是亏损的。但是他能看到那些揣着肉回家的人们的心里，第一次真正向着岚峒靠拢。刀子压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压出来过；过到手里那一份实实在在的东西，到底落进了人心里。

傍晚的时候，在寨墙底下有人议论说，岚峒的寨主是个会分肉的人。

这话，顺着商路的尘土往鹿坪那边飘去。消息传到鹿坪以后又传到了山外——在山外的人把这句话记在心里，并且知道了这号人。

寨子里炊烟很旺。傍晚的时候，那仓谷子在暮色里黄得晃眼。以后的日子，就在每一块分割出去的肉上，慢慢的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