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地面掠过，卷起枯叶打在脚踝上，带着河滩那种潮湿的腥气。
龙允贴着窑洞外壁的阴影蹲了半炷香，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黑暗。
废弃的砖窑占地不小，三座窑口呈品字形排列，中间的空地上架着几口铁锅，锅底还残留着烧过的油渣。守夜的人不多，但位置选得很刁——两个人蹲在窑顶，一个靠在东侧窑口的破门板后面，还有一个人在窑洞之间的通道里来回走动。
脚步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，偶尔夹杂一声咳嗽。
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，极其缓慢地吐出，胸腔里的心跳声像是在敲打耳膜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游戏的虚拟舱里，再危险的副本也不过是数字和模型，死了最多掉经验。但此刻，夜行衣下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发紧，每一寸肌肉都绷着，肩胛骨之间的汗正顺着脊沟往下淌。
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下方静静悬浮，几行淡蓝色的文字随着他的注意力移动而更新。
视野边缘浮现出三条路径标注，用极淡的灰色线条勾勒在窑洞的平面结构上。最左侧那条绕过了窑顶守卫的视线死角，但需要从一个塌陷的窑口钻进去，那一带的地面铺满了碎砖和瓦片，踩上去必然出声。
中间那条贴着窑洞东侧的排水沟，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泥浆，气味难闻，但胜在隐蔽。
龙允选了中间那条。
他身体压得很低，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进排水沟。泥浆冰凉刺骨，裹着腐烂的草根和牲畜粪便的气味，一股股往鼻子里灌。他咬了咬牙，把头埋进肘弯里，继续往前挪。
沟渠在窑洞中段拐了个弯，上方有一处裂口，正好可以翻上去。
龙允停住，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。
头顶有脚步声经过，很轻，但步伐均匀，是个练家子。
等脚步声走远，他双手撑住沟沿，身体像一条泥鳅般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。落地时脚尖先着地，膝盖微曲，卸掉了全部声音。
眼前是一条甬道，两侧堆着废弃的木料和陶罐。甬道尽头透出昏黄的灯光，光线在墙壁上晃动，说明里面有人在走动。
龙允贴着墙壁摸过去，在拐角处停住，侧头看了一眼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，门是铁栅栏焊成的，锁口处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。石室里堆着二十几只木箱，箱盖半开，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银锭，在白布映衬下泛着冷光。
镖银。
龙允的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墙角一只铁皮箱子上。箱子没有上锁，盖子半掩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甬道，确认没有人过来，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，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。铜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，弹开了。
铁栅栏门推开一道缝，龙允侧身挤进去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直奔那只铁皮箱，掀开盖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簿，封面上写着“永昌十二年”“永昌十三年”的字样，还盖着王家商号的印章。
龙允翻开最上面一本，字迹清晰，每笔账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时间、地点、货物数量、经手人、分账比例。
五月初七，沙驼岭，私盐两百石，沙盗分六成。
六月初三，黑风渡，铁器八十件，沙盗分五成。
六月十九，青石峡，劫镖银三车，银两二一添作五。
龙允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王家和沙盗不是第一次合作。
这条线上的每一笔劫案，从货物到银两，从时间到分账比例，全部记录在案。甚至连参与劫镖的沙盗头目名字都写得很清楚：马三刀、铁拐李、独眼鹞子。
父亲押的那趟镖，也在其中。
龙允的目光落在“七月十一，石羊沟，劫振威镖局镖银一车，银两三千七百两”那一行上，旁边的分账比例写着“王家六成，沙盗四成”。
六成。
王家和沙盗合作，劫自己镖局的镖，还要分六成。
龙允把账簿放回原位，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和一支炭笔，将账页摊开，一张一张地拓印。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石室里却格外清晰。
他的手指很稳，但额头上的汗已经开始往下淌。
拓到第十张的时候，石室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急。
龙允的手顿住了，炭笔在纸上留下一道黑痕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停下，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响，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。
龙允飞快地把账簿放回铁皮箱，盖上盖子，将油纸和炭笔塞回怀里。他环顾石室，目光落在石室深处一堆废弃的麻袋上，那里正好可以藏人。
他刚藏好，铁栅栏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来，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，刀柄上的红绸已经被油污浸得发黑。他走到石室中央，踢开一只木箱的盖子，弯腰翻检了一阵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龙允屏住呼吸，从麻袋缝隙里盯着那人的动作。
汉子翻了一会儿，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，直起身来，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，光线扫过墙角。
龙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铁皮箱的盖子没有完全合上，一角账簿露在外面。
汉子没有注意到，转身走了出去，铁栅栏门重新关上，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。
龙允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从麻袋后面钻出来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纸，确认拓印的账页没有损坏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，甬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有四个人，脚步声很沉，步伐整齐，像是列队行走。龙允迅速退回石室深处，目光扫过四周，寻找第二个出口。
石室只有一扇铁栅栏门，没有窗户，没有通风口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铁栅栏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龙允的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，指尖感受到刀柄上缠着的麻绳传来的粗糙触感。
手指微微收紧。
但他没有拔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落在石室顶上那根横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