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二章 北归
西塾的春天，是从一纸“放粮”开始的。
阿九把从北边收来的粮食，分作十份。一份留种，两份作军粮，余下全放出去。放给谁？不是灰口，不是三河会。是西边更远处那些还没和西塾并上的野户。不白给。要还。秋后还。也不收粮。只收孩子来西塾读一冬。人都说西塾糊涂。阿九说：“这粮本来也是抢回来的。放在这里，是死粮。散出去，是活根。”沈渊不响。他比谁都懂。这西边，不是地不够。是人太散。不这么一村一庄地放，再过十年，北原一来，还是各跑各。阿九用粮当绳，把那些野户一个个牵过来。这绳极软。可它比北原的刀牢。
沈渊也放人。他从武院里挑了二十个少年，派到灰口、旧堤、红河湾三处。不是去当兵。是去教。教那些新投来的人怎么守夜，怎么看灯，怎么在雪里走路。这二十个人，最大不过十六，可一站出来，已像西塾种了三年的小树。阿九说：“他们出去，不是给我们占地。是给我们长脸。让外头的人看看，西塾的孩子，已能护一方了。”沈渊心里受用。他去看过几回。有一回在灰口，见一个叫冬来的少年，正领着三个新来的野户修篱。他说话老气，像沈渊。沈渊没惊动他。他只远远看。他知道，西塾这棵树，已经不光有主干了。
北原城下的消息，也不断往西边漏。说城里油贵，盐更贵。说总灯一夜比一夜暗。说北原侯府的人在查西边的粮道，查出几个小官偷卖军油给西塾。杀了一批。可没绝。沈渊听了，只对阿九说：“杀不绝。他们的人也要活。”阿九道：“那便再加把火。让北原的边军也知道，西塾收人。带马来的，给双份粮。”沈渊笑：“这是要他们连马也牵来。”阿九说：“马不会说话。可马会认路。等北原的兵都跑西边来了，这北原，便只剩灯了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看阿九。这丫头，真把天下都当成了西塾的市。火签、学粮、放贷、收人。一样样，全是阳谋。那些从北原手里逃出来的、换出来的、抢出来的，最后都变成了这西边的日子。沈渊忽然道：“再过几日，我要去北边看看。”阿九看他：“去看城？”沈渊道：“不进城。我就在城外看看。看总灯亮不亮，看城门口的人往哪边跑。”阿九点头。她给沈渊备了件最不起眼的旧袍。又让阿六跟着。沈渊道：“我带个孩子去。”阿九说：“就带小石。他像你，不说话。”沈渊看小石。那孩子瘦，可眼极定。沈渊说：“行。”
第二日天不亮，沈渊便带着小石往北去。他们不点灯。只沿着西塾先前踩过的旧道走。小石不叫苦，也不多问。两个影子，一前一后。沈渊忽道：“小石，你知道北原的灯为什么总不灭？”小石说：“因为有人喂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又问：“那西塾的灯呢？”小石说：“因为有人信。”沈渊笑了。他摸了摸小石的头。这西塾的根，已经长到这些孩子心里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天下，不远了。因为西塾的火，不是他一个人烧的。是阿九，是程小刀，是孙瘸子，是小石，是这西边千百户人家，一勺一勺添起来的。这火，北原灭不了。沈渊心里极稳。他带着小石，朝北原城的方向又近了一日。北边的雪已经薄了。风里，有极淡极淡的烟味。不是西塾的。是北原的。那烟极冷。沈渊却不怕。因为他知道，西塾的烟，不久也会飘过去。等这风一转，北原，也要被熏醒了。沈渊勒马，朝远处看。天灰沉沉的。可他一想到西塾，想到阿九，想到那些夜里点灯等他的孩子，便像这灰里，有了一线极细极暖的红。这红，是天快亮了。也是这西边，终于要走到天光大亮的一日了。沈渊对小石说：“回去后，把今日见的，给你九姐姐说说。”小石“嗯”了声。沈渊便调转马头。他们没进北原。他们只是去让北原知道，西边有人来了。两个影子，又没入了来路。只留下一行极淡极淡的蹄印，像这西边写给北原的一封无字信。沈渊想，这信，北原早晚会懂。不是用灯。是用命。用那些已经回不了头、也不想回头的人的命。西塾的命。天下，会变的。沈渊拍马，朝南奔去。风从身后追来，带着北原的冷。可沈渊胸口极热。因为阿九还在西塾等他。这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