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五章 东集
西塾的西边,已经没多少扎手的人。沈渊便把眼放到东边。
东边有个“柳集”。离灰口八十里。不大,却卡在一条极要紧的盐道上。从前是北原侯府的外庄,后来北原一乱,被一个叫“陈半城”的人占了。这陈半城,不是修士,也不是军汉。是盐贩子出身。手下养着几十条能打的野狗,专吃黑白两路。西塾和柳集本没来往。可北原特使那回走后,柳集突然断了西塾东去的路,说奉北原令查私粮。沈渊听了,只笑。他说:“这姓陈的,不是听北原令。是觉得西塾大了,想自己掂量掂量。”阿九说:“东边的事,绕不开柳集。他那盐道,如今把咱们和南边几个大集隔开了。不能让他这么卡着。”沈渊道:“不用绕。柳集自己会乱。”阿九会意。两人灯下密议半宿。第二天,西塾市上,便有人传:陈半城私下给北原供盐,又从北原拿冷油,要卖到南边去。这话半真半假。可西塾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。那些被北原抽过丁的、烧过屋的,一听就炸了。沈渊又让刘婆子放话:“北原的灯油,最伤地。谁用了那油点地,三年不长草。柳集竟要往南边卖。这不是要绝南边的粮吗?”话一出去,南边几个小集都慌了。有几人来西塾打听。阿九便说:“火签不收北原油。南边若有人收,就是和西塾分道。”这一句,像把柳集的盐道从根上切了。南边集子的人,渐渐不敢去柳集。柳集本就不会种粮,全靠转盐和油换粮。盐道一冷,陈半城就坐不住了。他派人来西塾,说想谈谈。沈渊不见。他只让程小刀带一句话:“要谈,把东边路让开。再让外头的人自己选。”陈半城没应。可柳集的口子,已经不像前些时候紧了。西塾的粮,开始从南边绕过去。不是货。是火签。火签到哪,粮才到哪。柳集的盐道,渐渐成了一条废路。
这还没完。沈渊又请三河会“巡”了一回东边。秦二亲自带船,从红河往东,只查油。他在柳集下游扣了三条“不明船”,都是陈半城私贩的北原冷油。秦二把人放了,货全烧。那火极亮。沿河几个集都看见了。沈渊说:“这火烧的是油,凉的却是陈半城。”阿九道:“接下来,让他在家里等。我们不进柳集。可外头的人,会替我们进去。”沈渊懂。这西塾的阳谋,从不夺门。只把路引向别处。陈半城占着柳集,没用。因为人和货已经不从那里过了。他想打,找不到西塾的兵。想和,又没脸。最后,只能自己把路让开。果然,没到半个月,陈半城又派人来。这回更客气。沈渊还是不收。他说:“柳集这地方,不必并入西塾。可盐道得由西塾定。他若应,就给他留条活路。不应,明年今日,我再去柳集看灯。”来人脸都白了。阿九在旁,补了一句:“我们西塾,不逼人。只是北原的油,真不能往南边流。你们当家的,若还想做这行,西塾可以教你们熬草油。熬出来的,比冷油强。”那来人愣了。他原以为要开仗。结果西塾要教他们熬油。沈渊看阿九。阿九极稳。这是要连柳集也变成西塾的“工院”。不是占。是引。柳集的人,若学会了西塾的熬油法,便再也离不开西塾的草、西塾的火、西塾的人。这比烧他三条船还狠。陈半城后来果然来了。他骑一匹极瘦的骡子,只带两个伴当。沈渊在灰口见了他。两人没说半句柳集。陈半城开口便问:“西塾的火,能教我?”沈渊说:“能。”陈半城又问:“教了,这柳集还姓不姓陈?”沈渊道:“姓。但你的人,得学西塾的规矩。不学,便烧不着西塾的火。”陈半城看了沈渊很久。沈渊也不催。最后,陈半城道:“我学。”沈渊点头。阿九让人上茶。那茶极粗。陈半城喝了一口,像把这半辈子都吞了下去。从今以后,柳集也成了西塾的“外根”。不是打下的。是让它自己冷到极处,再被西塾的热引过去。沈渊想,这东边,也快了。他抬头。天极高。风里,已经全是南边的春气。西塾这火,正从西往东,从谷往市,从草里往路上,一尺一尺,烧过去。北原侯还不知,他丢掉的,不只西边。是这整个活人间的方向。沈渊笑了。这笑里,有刀。也有阿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