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彦在密室闭关三天,通过师门提供的丹药调养,神魂恢复了不少,体内污染的浊阴也逼出了七成,掌心焦痕已经淡成白线。只是身体还有点虚,但不影响走动。
早上,贺云舟推门进来,把一碗药水放他手边,说:“金小姐天没亮就来了电话,说一直打你手机不通。让我转告,在城西柳桥那边又倒了一个,女,二十七岁,人在住院还没醒。”
肖彦呆在密室调养恢复三天,手机丢在一边早就没电了,于是借用他的手机回了金鸠电话之后,才端起那碗把药水灌下去。药汤极苦,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,这三天喝了不少药水,连口水都发苦了。
他抹了嘴,与贺云舟一起走出密室,吃了点观里提供的咸菜白粥,感觉没什么胃口,又在大院内晒了十几分钟阳光之后,金鸠的车辆才慢悠悠来到观外停下。
两人今早约好了,去走访评估一趟,肖彦匆匆出门上车。
“三天不见人,真怕你出了什么事情。”金鸠有点担忧的语气说着,手上递过来一杯热豆浆与三只肉馅包子。
“就差点了。调养恢复了三天,今天身体状况才好了很多。”肖彦呵呵回答,一副死活无所谓的样子,接过东西大口吃喝起来,这可比观里的咸菜白粥有味道多了,口中继续问:“先说说人吧,是什么个情况?”
金鸠瞅他乐观样,没有一点担惊后怕,无奈一笑之,便慢条斯理的讲起资料:“人叫曹慧,在城西一家便利店上夜班。前天晚上十二点下班,沿柳桥河堤往北走,后来就突然没影了。昨天凌晨六点多,被晨练的人发现倒在河堤下面的草丛里,还有气与体温,送到医院进行了一番急救。”
“初步诊断结果,是脑电图弥漫性慢波,脑核磁共振没明显内出血、积水与损伤等影像,今天人还在深度昏迷,身上倒没有明显外伤。”
“医院那边,对此有什么说法吗?”肖彦继续问。
“疑难杂症呗,查不出具体致病原因,情况和前面几个案例一样。病人家属在医院,情绪很不稳定。”
肖彦嗯了一声,没继续问,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起来。神魂虚弱期走阴,对自己身体没好处,但是他又不是见死不救那种人,既然知道了病人可能与阴界那边的蝴蝶效应映射问题有关,今天怎么说也得插手管管闲事的了。虽说虚弱期不能打,但是逃跑还是不影响的。
车很快开到了医院停车场,他跟着金鸠上去六楼,没进病房,只在门口静站着观察。曹慧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脸白如纸。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眼睛哭得红肿着,应该是她母亲。
肖彦把体内三阳火运到双眼,用望气术看进去。见曹慧头顶魂光没散,胸口命火也还在。可奇怪的是,她的双脚之下,全裹着一层青灰色的阴气,像水草一样缠着,一点一点往上爬,到了膝盖位置。小腿和脚背处明显有几道极细的黑痕,像抓痕,被什么鬼东西抓住过。
肖彦收了功,两人不动声色的下了楼,坐在车里讨论道:“不是赤颈鬼咬的。”
金鸠疑问:“那会是什么东西?”
肖彦沉思片刻,结合自己的见解道:“她腿上有一片青灰阴气,还有抓痕,像被水里的某种鬼东西拖拽过,有可能是水鬼之类。具体情况,去阴界查查就知道了。”
金鸠听之,微微颔首道:“与阴界那边有着联系,那就不奇怪了。我昨天下午去柳桥附近看过了。现实这边没有特殊痕迹。但河堤下面那块草,全塌了。晨练的人说,当时她身子半泡在水洼里,像被什么拖过去。”
肖彦点点头,这些只是出现在阳界位面的物理现象表征,真正的原因在阴界那边,在阳界怎么查,查出来的都只是影子罢了。
“先去我那儿。”金鸠说着,驱车离开了医院停车场。
松隐别院,金鸠进屋,肖彦跟进去,客厅照旧暗着,窗帘拉了一半,李小清还是老样子,喜欢坐在最里头的小沙发上。怀里抱了个抱枕,听见门响,抬头看他们一眼,又把脸埋下去。
“她已经知道柳桥出事了,她想去一趟。但是你现在处于神魂虚弱期,带上她,恐怕不便。”金鸠低声说。
“你说的吧。”肖彦淡然回了她一句,身子径直走到李小清旁边沙发位置坐下,轻声道:“小清,今晚的事情与你的事情没关系,你可以留这儿,我和金鸠去就行。”
李小清转脸看着他,表现出一副迟踌不决的样子,最终妥协的点了点头。
晚上八点,肖彦回到道观密室安顿肉身,神魂出窍,穿墙而出,直奔旧汽车站飞去。金鸠早一步到达等他。两人会意点头,没多说话,直接闯入了时空之门。
阴界的寒风,比昨天又更冷了许多。城西方向的一片天幕黑得发闷,那边区域正在下着雨水。阴界降雨不同于阳界,一道道暗淡的幽紫电光在黑云中微微闪烁着,在浓郁的阴气压抑中,根本听不到一点雷鸣。
雨水下的有点大,携带着一股酸臭味,肖彦现场教金鸠学会道家避水咒,体外形成一层透明气罩子,魂体避开了酸臭雨水。
两人往西偏北飞过去探索,越靠近柳桥的江河区域,风雨中混杂着的一股奇怪腥臭味越浓烈,像江河里漂浮着大量的死鱼气味。
两人在附近那条柳桥上空悬浮站立,见长长的桥身已经塌了半截,几根石梁倒塌在黑水区域上。水面黑沉沉的,水下阴气极重,像有无数只眼睛从水底朝上看,它们本体是无数个灰白亡灵,有人类的,有动物的,有怪物的,它们的阴魂不是飘散的,是一团一团的,像水底沉着很多没散净的怨气。
金鸠见此诡异景象,内心感到了一丝危险与不安,手里悄悄握紧了腰后那把铁尺,低声说:“下面,怎么全是这些鬼东西。”
“注意看河床中心区域。”
肖彦提醒她,自己则把神识释放探查,见河床中心区域也受到了大量黑水污染,在底下有一道时空之门突兀出现着,门面白光中间被撕出一道裂缝,正侵入着一丝丝灰光的浊阴煞气,那些黑水就是从裂缝的门后世界流淌过来的。
再看周边水域,有大量灰白亡灵被门裂缝的浊阴煞气吸引过去,它们饱食阴煞之气,会逐渐转变成煞灵,再返回周边水域游荡,情绪波动变得更暴戾了许多,它们会互相撕咬打架,吞噬彼此。
金鸠皱着眉头观察了一番之后,不由神色凝重道:“这些,难道就是水鬼?”
肖彦确认道:“看样子是这样的,你看看水面那些煞灵。”
再看水面上,一个个灰白色的煞灵,彼此打完架之后,就各自分开半浮在河水里,有的仰面,有的趴着。它们眼睛幽黑空洞,嘴巴张得很大,像在水底喊什么,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,是无声的。
肖彦根据自己的学识,为她讲解起来:“据说溺水死亡的人,阴魂的怨气没散,就不能前往轮回,会被摄往阴界苦海困着。苦海也不是一片海,有大有小,只要存在痛苦的地方,苦海就无处不在。我们眼前这条江河,就是一片小苦海,那些水鬼只是被困在水下的亡灵罢了。”
金鸠一听,脸色不觉沉着下来。她知道有这水鬼这东西,只是水鬼和赤颈鬼不一样。赤颈鬼是被人豢养出来的,水鬼是横死在水里的亡灵变的。一条河里若有很多亡灵,说明这里死过很多人,而且阴魂都没走。
这些水鬼不能离开水,只在水边游荡,看见附近有生魂出现,就会想方设法把人类或动物的生魂迷惑了,往水里带过来。阴界的生魂被拖进去,阳界的对应者就会莫名其妙出现溺水事故症状。
金鸠想到如此,不禁咬牙切齿道:“曹慧的生魂在阴界这里被水鬼拖过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肖彦点头道。
“曹慧的生魂,躲藏在半塌的桥洞那边,气息波动已经很虚弱了。”
肖彦的神识很快探查到了那边有情况,出现了一股生魂气息,继续往前走,金鸠闻言紧跟在旁边。
他凌空踏虚,往那边方向走了几步,那些暴戾水鬼有了反应,一个个把头转过来,张开黑洞洞的嘴,对他无声咆哮着。水面波浪开始剧烈发皱起来,像有什么更凶恶的水鬼从底下往上顶。
肖彦冷哼一声,一手抽出腰间桃木剑,一手从布包拿出火符,诵持禁咒激活青火后,符纸对着剑身五雷符纹那么一擦,一股青火气焰瞬时从剑身冒出来。
他只把剑尖朝水面一点,青火入水,顿时让水面“嘶”地翻腾起来一连串灼热气泡,引起水面急剧升温,灼热扩散周边,靠近的水鬼瞬间被烫得痛苦难受,惊恐万状地齐齐后退不已。
两人快步到达半塌的桥洞附近,此时情况突变,水面翻涌而起,一只体型更加巨大的暴戾水鬼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像干柴,朝肖彦脚踝抓来。
肖彦侧身避开,手中桃木剑横削上去,剑上青火划出一道弧线,正抽在那水鬼手腕上引起一串青焰。那厮惨烈怪叫一声,匆匆缩回手臂,躲水里去了。
金鸠身影冲近水面,手中铁尺带风,直劈一只刚冒头的水鬼。那水鬼来不及缩,脖子被铁尺砍中,脑袋歪到一边。她没停,反手又抽打另一只水鬼,将之狠狠击落水里。
肖彦的桃木剑也跟上,青火在水面划了道长线,把最凶的两只水鬼逼回水里。可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、更多的水鬼勇不可当地一起冒出来,鬼手全朝两人抓。
金鸠手中忙不迭地挥舞铁尺,连抽带劈,又打退几只水鬼。肖彦眼看冒出水面的水鬼数量越来越多,赶紧左手一翻,三清铃已然拿在掌中,喝了声:“退我身后!”
金鸠闻言,见他祭出了大显威灵的法铃,当下毫不迟疑照做。肖彦诵持起火铃法咒,手中摇动起来铃舌,能量音波瞬时在水面上炸开扩散出去,像一圈流光火环。
音波嗡嗡所过之处,大片水鬼被震得一阵东倒西歪,阴魂被撕裂般痛苦,普通水鬼直接失去战斗力沉回水底。有只高大水鬼稳稳站住身影没退,只把头往上一仰,嘴里喷出一道黑水箭,朝肖彦身上射去。
肖彦一挑眉头,手中桃木剑快速往前点,五雷符纹瞬间射出一道青火雷光,直接凌空把黑水箭轰碎掉。
那只高大水鬼无声咆哮,乃不服软样子,又一连张口吐出三道黑水箭,直飞过去。肖彦从容应对,脚步凌空踏虚快速弹射飞出,甚甚避开黑水箭,身影出现在它背后,手上握剑发力,狠狠砍掉了那颗鬼脑袋,阴魂灵随即消散掉。
金鸠凌空踏虚,走过来道:“这些水鬼都成精了,还会吐黑水箭。”
“普通水鬼不会喷黑水箭,高大水鬼身上有一股更加浓郁的阴煞气息,变得更强了。可见门后面过来的浊阴煞气,正在养鬼!”肖彦说道。见其它水鬼不敢再从水面冒头,倒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水里是它们的地方,别太靠近水。”
他目光又看了一眼水面,见水面慢慢平静下来,被一顿狠狠教训之后,水鬼倒也变得老实下来了。
两人没再耽搁,凌空踏虚朝半塌的桥洞靠过去。桥洞上方还压着半片断梁,曹慧的生魂就缩在桥洞最里侧,双臂死死抱住了几根断梁碎面暴露出来的钢筋条,半截身子浸在水里,另半截挂断梁上面。眼睛紧闭着,脸色发灰难看。
肖彦没有贸然救人,先放出一缕神识,绕着曹慧生魂转了一圈,见她小腿上浸泡在水里,下面有几根阴气变化的线,把双脚束缚在水里不能挣脱出来。
“果然有东西拖着她。”肖彦皱眉说。
金鸠闻言,走过去用铁尺往水里一探,搅起一圈黑浪。浪头刚起,曹慧生魂忽然抖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谁从上面拍了一掌,往下沉了半寸。金鸠看到了,连忙收尺。
“水底下的东西,还是你来解决吧,毕竟你才是专业的道士。”金鸠说着,让开道。
肖彦淡笑点头,又往桥洞外扫了一眼,那些水鬼没敢继续再冒头,可这里水面下的阴气反而变得更重了。
他道:“不能下水。得从上面拉,先给她贴张安神符,等会动静大,怕她虚弱的生魂受不了折腾。”
“好。”金鸠会意,马上从黑包里取出一道安神符,贴在了曹慧后背上,生魂有了反应,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,眼皮内的眼球也轻轻活动着。
金鸠观察了她一会儿情况,道:“还能醒,问题不大。”
“你稳住她,我来切断她脚上的阴线。”肖彦回道。
他绕到桥洞侧面,桃木剑往水面一压,青火瞬间从剑身渗出来,顺着水面往外铺开,像一层极薄的油火。青火不烧水,只烧水里的阴气。那些沉在水底的水鬼被青火一逼,顿时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去。
同时,曹慧生魂脚上的三根阴线,被火一截之下,像被烧断的蛛丝回弹了一下,快速缩回水里。
肖阳见状,低喝:“快拉!”
金鸠双手抓住曹慧生魂的手臂,用力往上一拉出来,她身子刚离水面,水面就忽然炸开了,有只暴戾水鬼从下面窜出来,张牙舞爪的,伸手就要抓曹慧的脚踝。
肖彦眼疾手快,桃木剑贴着水面往上一划过去,青火如鞭抽在那水鬼背上引燃青焰。水鬼吃痛,急急缩回手臂。他又朝水面点了一剑,一道青火圈散开。
金鸠趁机把曹慧生魂往上再一提,得以全拉了出来。这时,又有两只暴戾水鬼窜出水面想发难,肖彦手中桃木剑快速挥打,又将之拍回了水里,口中吐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金鸠听到,带着曹慧生魂当先往后退。肖彦提剑断后。那三只水鬼不甘心,窜出水面又追了几步,马上被桃木剑的青火抽中,吃痛被逼得又缩回水里。
两人费了好大的劲,才得以撤出柳桥,回到旧客运站,肖彦让金鸠先把曹慧生魂送进去。她生魂已经能自己站稳,只是人还是昏沉。金鸠扶着她穿过传送门。肖彦跟在后面,匆匆退回到阳界。
第二天上午,肖彦拿起手机,金鸠的消息已经发来:“曹慧醒了,只是记忆力模糊,医生说再观察两天。”
肖彦回了信息: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中午时候,肖彦回到自家住处,手机铃声又震了一下。
金鸠发来信息:“李小清说,她想去河边看看那道门。她说,那些水鬼里,可能有她认识的人。”
肖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回。从床边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目光望向城西方向。柳桥的那条江河,在脑子里印象还是黑的,水下突兀出现的那道时空之门,始终是要自己去封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