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砚没再说话。他就那么坐在床旁边,目光沉沉的盯着一块反光的瓷砖。
陈不渡把手从脸上移开,偏头看了温砚一眼。老师的嘴角微微下压,他知道那是老师气急了又在努力压着怒火的样子。
“老师。”陈不渡伸手拽了一下温砚的衣角,“您现在打不了我,那骂我几句吧。”
温砚没动。
陈不渡收回手,又说:“您骂我几句,我还舒服点。”
温砚终于回过头来看他,那眼里盛满了怒火,还有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,“我骂你做什么?”
说完也没管床上的陈不渡什么反应,起身就往窗边走,边走边说:
“等你好了,咱们慢慢算账。”
陈不渡“哦”了一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罩住了下半脸。
送走陈强后,季江翊在走廊那排冰凉的板凳上坐下,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闭着眼。
他不知道病房里头那两位现在是什么情形,温砚没叫他进去,他只能等。
老师把他撵出来,八成是要跟陈不渡谈卖血的事。
季江翊心知肚明,有些话他杵在那,陈不渡肯定一个字都不肯吐。结果倒好,迎面撞上陈不渡他爸。
他坐在凳子上越想越悬——真是意气用事了,回头钱的事要是被捅到老师那里,自己真得被打个半死。
分钟滴滴答答又转过一圈,眼看着要到饭点了,他也不想干等着,给老师发了个信息:“我去食堂打饭了。”
没想到的是,温砚那边回复的很快,几乎是下一秒就弹来了一个:“好。”
打完饭回来,他提着餐盒敲了敲门,拉开一条缝把头探进去:“老师,我现在可以进去吗?”
“嗯。”
季江翊可以忽略老师和师弟间不太好的气氛,尽力活跃着,他把餐盒一次次拆开放在桌上,“这个菜老香了,路上闻着味我都快流口水了。”
“还有这个,这个也好吃。”
陈不渡笑了笑,一脸无语的看向他:“师哥,这两个菜我都不能吃。”
季江翊无所谓的耸耸肩,继续摆剩下的饭:“本来也没想着给你吃,给我和老师买的。”
说着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份白粥,“这是你的。”
陈不渡一脸难看的端起那份粥,米粒煮的都开了花,他撇撇嘴把粥又放回桌子上,被子一拉就盖住脸,“我不饿,就不吃了。”
“啧。”
下一秒,被子被人猛地一拽,直直拉到他的下巴底下。温砚板着张脸,目光冷飕飕地压下来:“陈不渡,你不是三岁小孩了,吃个饭还用得着人哄?”
陈不渡干笑两声,讪讪的把被子从温砚手中夺出来,缩缩脖子,撑着床坐了起来,“不用,哈……老师。”
季江翊在一旁把床上半部分摇起来,方便人靠着些。
陈不渡端起碗,拿勺子挖起一点,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。最近天天喝白粥,吃蒸鱼,真是腻味的很。
他皱着眉头喝了半碗,把剩下的放回桌子上,“剩下的真不想喝了。”
温砚端起那碗白粥,拿勺子盛起一勺,递到人嘴边,陈不渡一愣,下意识就往后缩,抬眼对上了温砚的目光,那眼里没什么耐心,还有些比怒火软的东西,他说不清。
陈不渡没好意思张嘴,抬手接过勺子喝完,一言不发的喝完了。
第三周时陈不渡的胃口明显好了许多,忌口少了,脸色也红润了。
温砚还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,薄毯拉到下巴,蜷着身子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
他睡的很沉,沉到陈不渡赤脚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都没醒。
陈不渡扶着床沿站起来。
腿还有些软,虚虚地打着晃。他停了两秒,等那股眩晕过去,然后松开手,一步一步往陪护床挪。
他屏住气,弯下腰,两只手掌轻轻撑在床垫边缘,指尖陷进柔软的垫子里。
离得近,能闻到温砚衣领上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。
陈不渡低下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温砚的耳廓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对准那只耳朵,猛地吹出一口气。
“呼——”
温砚猛的睁眼,对上陈不渡笑的颤抖的脸。他无奈的伸手,掐住陈不渡脸上所剩不多的软肉,“大早上就给自己找揍呢?”
陈不渡笑着把老师的手拉下来,“老师我能自己走路了。”
“嗯?我看看。”温砚撑着床坐起来,一眼就看见人光着的脚,“把鞋穿上再展示。”
“哦……”陈不渡撇撇嘴把温砚床边的拖鞋穿上,然后晃晃悠悠在病房走起了模特步。
步幅故意迈得又大又慢,拖鞋在地上拖出有节奏的“趿——趿——”声。
走到窗边时,他侧过身,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一撩,露出光洁的额头,然后回过头扬了扬眉。
温砚刚想笑,嘴角才弯一半,笑容就僵住了。
陈不渡那条刚找回力气的腿忽然一软,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整个人朝前软去。
温砚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,赤着脚就要往前冲,手指已经探出去准备捞人。
但陈不渡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墙边的扶手,硬生生把往下坠的身体拽了回来。
他喘了两口气,然后慢慢直起身,回头冲温砚咧嘴一笑。
“没事儿,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臂力好着呢。”
温砚站在床边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嘚瑟。”
温砚陪着陈不渡在走廊转了两圈,路过体重秤时陈不渡站上去看了看。
温砚没说话,盯着指针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,扶着陈不渡往回走。
轻了。
轻了十几斤。
好不容易养胖了些,这一遭全白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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