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窗锁住了一切。
曼哈顿看守所的监舍里,气氛压抑,令人窒息。墙面上有暗色的水渍,渗进了水泥深处。走廊尽头偶尔传来铁门闭合的闷响,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狱警押着陈锋走回监仓。脚上的镣铐撞击着水泥地面,声音沉闷而空洞。手腕上勒出的勒痕钝钝地疼着。
探视的余温已经散尽了。过道上和林远的交汇,听筒里宇瀚的声音、两位辩护律师的表情,一层一层往后退,退到很远的地方,退到铁门之外的世界。
铁门关上。咔的一声,不重,封得却很死。
陈锋垂着眼,步子平稳,走到最里侧的墙角坐下。后背靠上墙壁,冷意透过衣服慢慢渗进来。
监舍里有几道视线落过来。都是余光的打量。
微胖的白人囚犯靠着床沿坐着。他一直留意着陈锋的一举一动,但始终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作。
这种沉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,渐渐地,囚犯们放松下来,不再关注陈锋,而是用各自的方式打发难熬的时间。
陈锋也慢慢平静下来……
就在这时,棕色皮肤矮壮汉子走到陈锋面前,用蹩脚生硬的中文开口道:“东方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陈锋心里一沉,眉头微皱,但还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陈锋。”
“华夏人?”矮壮汉子眼神微微一亮,继续用生硬的中文问道。
陈锋点点头,有些意外。
“华夏是个很神秘的国家,那里是龙的故乡,每一个华夏人都是龙的传人!那里有悠久的历史,灿烂的文化,我很向往!”矮壮汉子忽然激动起来。
陈锋心中微微一滞,但还是礼貌地冲他点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你好,陈锋阁下,我没有恶意。我来自古巴圣地亚哥,很高兴认识你!古巴共和国和华夏是好朋友,希望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。”矮壮汉子热情地伸出毛茸茸的大手,自我介绍道。
陈锋忽然有点不适应了。昨天打在肩膀上的拳头还隐隐作痛,此刻矮壮汉子却如此热情,还是古巴人,这反差也太大了!他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眼睛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
矮壮汉子见状,尴尬地笑了笑,讪讪道:“不好意思,我忘了,我昨天下手太重了,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,真是不好意思。要不,你打我一拳?不,打我两拳!只要你能消气,怎么都行!”
陈锋哭笑不得,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矮壮汉子嘿嘿一笑,尴尬地收起手,一屁股挤开拉美裔中年囚犯坐在陈锋身边,大大咧咧地说道:“这里我和白人老大说了算,你放心,从今天开始,我罩着你!不,以后我们一起罩着你,你说是不是?白人老大。”
矮壮汉子看向白人,用英语又说了一遍,大概意思差不多,只是表达更直接。
白人壮汉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到了吧?陈锋阁下,白人老大同意了,以后我们一起罩着你!哈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就在矮壮汉子放声大笑的同时,拉美裔中年男子却眼神无比冰冷地盯着他的背影,一言不发。
也就在矮壮汉子放声大笑的同一时刻,华夏南津陈锋的出租屋来了一位女孩,她身材高挑,穿着黑色西装套裙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面容精致。
但细看,却发现她脸色苍白,黑眼圈清晰可见,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和疲惫。
出租屋里很暗。角落里的落地灯还亮着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行军床,简易沙发,小方桌,电脑桌,椅子,还都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动过,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她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来,没有在乎这些灰尘。
老旧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,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响亮。
她揉了揉眉心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今天开了六个小时的会。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,中间只喝了一杯凉透的咖啡。董事会的质疑、管理层的施压、核心员工的离职申请、竞争对手的步步紧逼,一股脑地砸在面前,压在她心里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知道,这些本来不应该让她来承受,但她没办法。表哥宇瀚、林远哥和陈锋都不在集团。整个会议室华宸就剩下她一个真正的自己人,大家好像都在有意无意地针对她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顶上。
散场之后,她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。她突然发现,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忽然,她很想来这里。因为陈锋曾经在这里生活过,他们三人也在这里畅想过他们的未来,陈锋也在这里第一次讲了关于“匠心宇宙”的蓝图,她还记得很清楚,那一刻的陈锋,闪闪发光。
从那天之后,这里就俨然成为了他们三人的秘密基地,但她却很少来。自从宇瀚表哥带着林远、陈锋去美国参加联合国会议后,她好像忽然之间,就开始忙了起来。
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。总之,就是很忙。
她顺手点开陈锋正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光铺开来,照亮了桌上的灰,照亮了键盘缝隙里的碎屑,也照亮了她疲惫的脸。
桌面很简单,干净得像一台新机器。正中间只有一个对话框的图标。
一个软件弹出来,是一个叫‘星月’的聊天框,页面是纯黑的,像一片深邃夜空,静谧而幽深。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,一枚白色的光标以一种极有规律的频次轻轻闪动,起伏之间,精准契合她的心跳节奏。
她忽然怔住了,紧接着,她无声地笑了。
她开始努力向上翻聊天记录,翻了很久,终于看到了第一条消息,是陈锋发的。
陈锋:星月,准备好了,万事俱备,走起!
星月:哈哈,陈锋,我来啦!走起走起!
陈锋:星月,把目前市面上端侧小模型处理大模型高难度问题的最优解调出来。我要看行业天花板。
星月:好的,陈锋。数据已生成。目前行业公认的最优解,来自SynaptiX Labs研发的最新一代神经拟态架构芯片。该芯片仅指甲盖大小,即可在端侧完美承载千亿级参数大模型的高阶情绪推理,且能效比极高。
聊天框显示,整整 10 分钟,陈锋没有对话内容,诗雨忽然被这个聊天内容深深地吸引住了,陷入了沉思,脑子里快速回放着华宸人形机器人项目现在的情况,她忽然发现,华宸现在的核心问题,陈锋比她要考虑得更多,她忽然对接下来的聊天记录充满了期待。
星月:核心架构发明专利剩余保护期:15年。首次流片至量产生态就绪周期:36个月。
陈锋:十五年专利。三十六个月。星月……把这块芯片……关掉。
星月心里忽然一痛,轻声说:“陈锋哥哥,我明白了。原来你才是走在华宸最前面的那个人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停留,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浏览起聊天框里的每一个字。
星月:好的,陈锋。已关闭。
屏幕显示又是很长时间,陈锋没有说话。直到 十几分钟后,对话框里才出现一段话。
陈锋:外购是死局。十五年专利墙从神经拟态到存算一体IP全被锁死,即便天价采购拿到的也只是阉割版通用品,对方绝不允许底层改造,更不允许适配自研的心智算法;《长心计划》的灵魂是东方共情、三秒留白、情绪稀释,这是异于西方效率机器的人文逻辑……怎么办?怎么办?怎么办……
星月:陈锋。你刚才让我调取的是'最优解'。但我注意到,你只让我查了'现有方案'。你还没有让我查'可能的方案'。"
陈锋:你是说?
星月:我是说,行业天花板不一定是唯一的路。也许,那些被主流技术路线忽略的角落,藏着你不曾注意过的空间。
张诗雨看着这行字,怔了怔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思索,紧接着嘴角微微上扬,她没有再有任何停留,继续往下翻。
光标在闪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微微摇曳。
复盘、推导、反思,《长心计划执行方案》的完整脉络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,甚至还有底本代码,特别完整,特别详细……
每一次思路卡住的时候,他写下来的那些碎句子,短促、固执、一遍一遍推倒重来。
诗雨看着看着,就笑了,笑了很久,又哭了,一边哭一边笑,反反复复很多次……
陈锋和星月的每一次对话,诗雨都看得很仔细,一字一句,一个标点,都不放过。她的后背从挺得笔直,到慢慢松下来,靠上椅背。
她终于看完了,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。
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。窗外的车声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