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一章 冷炭
天还没亮透，窗纸泛青，像拿河底的泥灰一层层糊上去的。风从北边来，贴着墙根呜呜地爬，从纸缝里挤进来，吹得桌上一只豁口碗“嗒嗒”地磕。
阿泠醒了。不是不困，是饿。胃里空得发紧，贴着后脊梁，像有只干手在里头慢慢捏，捏得她不敢再睡。她躺着没动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盯着头顶那条裂了缝的旧梁。梁上挂下一根蛛丝，风一过，那丝就颤，细得命似的，像随时要断，又一直没断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像看另一个自己。
外头有鸡叫。第一声短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第二声哑，像痰卡在喉咙里。第三声还没起，她就坐起来了。衣裳薄，披在肩上，袖口短了半截，露出来一截手腕，细得能看见青筋。她在床沿坐了片刻，脚在冰凉的地上探了探。鞋在床下，一只横着，一只被踩得歪着嘴。她把脚伸进去。鞋底薄，是旧布纳的，早磨得没纹了，地气直往上钻，像有冰碴子从脚心一路扎到腿弯。她不皱眉，只把牙轻轻咬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像能把冷咬死。
她轻手轻脚去灶屋。门框矮，她低一下头。屋里暗，只有灶台后头一点从窗眼里漏进来的灰白光。那光薄得可怜，照在地上，像一滩没擦干的水。锅是冷的，盖着黑盖子，像一尊闭着眼的小庙。她揭开，里面是半锅稀饭，凉透了。米粒早沉了底，上头浮着一层灰白的水，像下过霜的塘。她拿木勺搅了搅，那水转起来，米粒懒懒地翻，像一锅不情愿醒过来的梦。
她舀了半碗。没有菜。就站在灶边，一口一口往下吞。凉粥从喉咙滑进肚里，没暖，倒像给胃里又添了半块湿泥。她不停。第三口的时候，牙咬到一粒没煮开的米，“咯”一下。她顿了一顿，用舌尖把它顶到一边，慢慢嚼碎。像嚼着一颗极小的、不肯认输的命。那命硬，碎成末，还扎舌头。她把它咽下去，又把碗里最后一口仰头灌了。冷。从喉咙一直冷到心口。
堂屋里有了声。是她娘。她咳。一声，两声，像拿钝刀子划破纸，撕撕拉拉，没个痛快。她放下碗，碗底在灶台上一磕，“嗒”一声，像这清早里唯一的响动。
她走过去。屋里更暗，药味、潮味和衣裳久不洗的酸味搅在一起，像把人往地底下按。她娘坐在床沿，披散着发，脸上是病黄，像泡了水的旧绸，又干又皱。嘴唇起皮，裂着细口子，有一处还挂着一点干了的血丝。她没看她，只望着地上，像地上有她掉了的魂。
“娘，粥好了。”她说。
她娘“嗯”一声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眼睛空空的，像两口枯井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把床头那件破披风拿起来，抖了抖。灰从布料里飞出来，在晨光里乱舞，像下了一场极细的雪。她眯了一下眼。那灰落在她手背上，她没拍。她把披风搭在母亲肩上。那披风薄，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，可总比没有强。
“我去洗衣裳。”她说。
她娘还是没应。她也不等，转过身，把昨夜没洗完的衣裳抱起来，往外走。那盆衣裳又湿又沉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堆死肉。她的胳膊细，肉少，衣裳的水顺着腕子往下淌，一路流进袖口，凉得她小臂起了一层细栗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娘还是那个姿势，像一截插在床上的旧木头。她没再说话，走出门去。
外头井边，已经有人了。是伯父家的女眷，穿绸的，领口绣着花，裙摆扫到地上，沾了点草，她“咦”了一声，拿手去拍，像沾了什么脏。那动作大，像满世界都欠她一条干净裙子。她看见她，眼睛往她身上溜一圈，不说话，只把下巴往上一抬，像闻见了什么不好闻的。那一眼，比风冷。她没抬头。把衣裳丢进盆里，打水。
桶重。她蹲下去，用两腿夹着，手一绞一绞往上提。绳子粗，勒进手掌，磨出一圈红印。水花溅出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冻得像针扎。她咬了一下嘴唇。不响。把桶放下，喘了口气。白气从鼻子里出来，刚成形，就被风吹散了。
衣裳浸了水，重得像一具具吸饱了凉气的死肉。她跪在井边，一下一下搓。搓衣板是旧的，齿都快磨平了。她拿手在衣面上一拳一拳揉，手指头先是疼，后来发麻，再到后来，没知觉了。只剩两只手，在水里一进一出，像别人的手。那两只手，红里透白，白里透青，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嫩姜。
她“嘻”地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这井底也有人在笑，被她一引，就浮上来。那笑漂在井面上，晃一晃，又沉了。她不怕。她把那半声笑咽回去。像咽那粒米。
有人走过来。她听见步子，不重，也不紧。她用眼角去量。是伯父。他站在井边，像看牲口一样看她。她偏不抬头。她知道，在这家里，谁抬得慢，谁就多一口气。她搓衣裳，手不停。水花又溅起来，像给这沉默打着拍子。
“这丫头，倒能忍。”他说。
那“忍”字，落在风里，凉凉的，像块没烧透的炭。她不应。手不停。天已经大亮。井水还是黑的。她望着水里那张脸，薄薄的，像谁拿指甲在青砖上勾出来的。不哭。也不笑。就那么看着。水波一动，那脸就碎了。再一晃，又合起来。她盯着，直到那脸完全稳了，才慢慢低下头去。像给那井认输，又像给那井看：我还在。
风从东墙外吹进来，刮起几片干叶，有一片落进她的盆里。她拈起来，甩到地上。那叶子在水里泡过，湿淋淋的，贴在地上，像一只再也飞不动的蛾子。她拿鞋尖把它拨到一边。继续搓衣裳。
日头不高，天是青灰的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云厚，像一堆旧棉花压着。那点稀薄的晨光早散了，四下又冷下来。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。水从衣裳里流出来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，顺着手腕滑进袖口。她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。可她没停。她把衣裳一件件往盆里码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像码着这家里最后一点体面。
回到屋，她娘已经睡下了。背对着她，呼吸浅，像随时会断。她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。灰是冷的。一点火星都没有。她想起那三块炭，心里像被什么刮了一下。那点暖，早就散尽了。她娘的身子，比炭还凉。
她坐在床边，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。两条小腿是青的。不是磕的，是冻的。她拿手去捂，手比腿还冰。她就那么坐着，听外头风一下一下拍门。像有人在外头，轻轻叫她的名字。她不应。她连眼皮都不抬。
天又暗了。这一天，还长着呢。她知道。可她不急。日子是冷的，她活在里面。早习惯了。后头还有一盆衣裳，和一口永远打不干的黑井。还有这屋里，越来越少的炭，越来越轻的呼吸。她把鞋底在泥地上轻轻磨了一下。那地，又潮又硬。像她。也像往后那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