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二章 药渣
天又阴了。云厚得发灰,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床湿被子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阿泠把衣裳晾完,手已经僵得弯不回来。她在井边蹲下,把十根手指放在嘴边哈气。那气也是凉的。手指头红里透紫,像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小萝卜,碰一下都疼。她没喊。只用牙尖轻轻啃了啃指节,像在试那手还是不是自己的。还是。还有点麻。麻里带疼。疼是好的,说明没冻死。
回到屋里,她娘已经醒了。眼是睁着的,空得像两扇没糊纸的窗。她没看阿泠,只望着梁上那根蛛丝。风一吹,蛛丝颤一下,她娘就眨一下眼,像那丝一动,她就还活着。
“外头冷。”阿泠说。
她娘没应。
阿泠走到床边,把被角往里掖了掖。被是旧的,棉花早跑空了,剩两层布,中间夹着一团一团硬疙瘩,像缝了一堆小石子。她摸到娘的手。那手跟井水一样,凉得发紧。她把娘的手拿起来,塞回被里,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隔着被,轻轻焐。焐了半天,也没热乎气。她没松开。
“我去给你弄点药。”她说。
她娘“嗯”了一声,极轻,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丝气。
阿泠起身,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。那布是灰的,边上都毛了。她解开,里面是几文钱。她数了数。五文。铜的,发绿,攥在手里又凉又旧,像几片从井里捞出来的叶子。她把布包重新系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。那几文钱贴在肋骨上,硌得慌。她拿手按了按,像按住一颗很小的心。
出门。外头风比早上更大,卷着尘土和干叶子,从巷口直往里灌。她把脖子缩了缩,袖口往下拽,低着头往东街走。东街有间药铺,不大,掌柜的姓胡,瘦,眼细,看人时先看你的手。你手里有钱,他眼就热;你手里没钱,他眼就凉。阿泠去过两回,都是给娘抓药。那药渣她认得,黄芪、当归、甘草,再有几味不认识的。苦味重,满屋子都是。
药铺在街角,门脸旧,挂着半截蓝布帘子,风吹得一掀一掀。她走到门口,没急着进。先站了站,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蹭,又伸手把额前碎发往耳后拨了拨。这动作不是给谁看,是给自己稳一稳。
她掀帘进去。屋里暗,药味扑过来,像一盆泡着苦根的温水。胡掌柜正在柜台后称药,手指又细又白,捏着秤杆,像捏着一根细骨头。见有人进来,他眼皮不抬,只“嗯”了一声,喉咙里滚着痰。
“给娘抓药。”阿泠说。声音不大,清凌凌的,像这满屋子苦味里一滴井水。
胡掌柜这才抬了抬眼。他看她一眼,又看她手。她的手缩在袖子里,只露出几个红通通的指尖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把秤放下,问:“照旧?”
“照旧。”
“五文。”他说。
阿泠把布包掏出来,解开,数出五文钱,一枚一枚搁在柜台上。那钱旧,放在黑漆台面上,像几粒生了锈的星。胡掌柜拿眼一溜,又“哦”一声,把钱拨进抽屉里。那声音哗啦一下,像小石头掉进深井,听不见底。
他转身抓药。抓药的功夫,阿泠站在柜台外,眼睛四下看。药铺不大,可哪处放着人参,哪处锁着冰片,她都记着。不是想偷,是看。她见那胡掌柜抓药时,手指在药柜里一捻一抖,有些碎末子从指缝里漏下来,又被他随手一拨,全落进最下头那个抽屉里。那抽屉半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堆着一层药渣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垂下去。
“这阵子,药涨了。”胡掌柜忽然说,声音不咸不淡,像在跟自己说。
阿泠“嗯”一声,不应。
“你娘的咳,拖不得了。”他又补一句。
阿泠还是“嗯”。
药抓好了。黄纸包着,用细麻绳系成十字。胡掌柜递过来。阿泠接过,那药包沉甸甸的,苦味从纸里往外渗,像捏着一包秋天的苦。她抱在怀里,像抱着娘半条命。
“谢谢胡掌柜。”她说。
胡掌柜没应,已经低头去算自己的账。阿泠转身,掀帘出去。风迎面打来,她身子一晃,又站稳。药包在怀里,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里头有什么在轻轻翻身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包药,又回头望了望药铺。蓝布帘子还在风里掀。胡掌柜的头已经低下去,看不见了。
她没走远。拐进一条窄巷,背风。蹲下。把药包轻轻放在膝盖上。手还僵,可她能解开那麻绳。她掀开纸一角。里面是几样切碎了的根茎,颜色深浅不一,还有一小把碎叶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闻了闻。苦。苦得发凉。她把纸重新包好,绳子系上。可没急着走。她把头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。
风在巷口打旋,卷起尘土,像谁在远处扫地。她听着。那风里,有药铺里没说完的话。她娘的身子,五文钱的药,怕是再吃十帖也好不了。可她还是得抓。不抓,她坐不住。不抓,那咳嗽声会从早到晚,像一把钝刀,把这屋里最后一点热乎气都磨没了。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她在原地踏了两下,把药包往怀里再塞了塞,往回走。路上有邻家的妇人,看见她,拿眼一扫,又跟旁边的人咬耳朵。阿泠没看。她盯着脚下的路。路是土的,风一过,灰就腾起来。她踩在灰里,留下一串小脚印。那脚印浅,风一吹,又没了。像她从没走过。
到家。风把门拍得“砰砰”响。她推门进去。她娘还在睡。药包一放,屋里就多了一股苦味。那苦味像长了脚,慢慢爬到床上,爬到她娘脸上。她娘抽了抽鼻子,眼慢慢睁开,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包,又看了看阿泠。什么都没说。可那一眼,像井里忽然有了一点水光。
阿泠把药包拿到灶边,找出那个豁了口的小砂锅。锅是黑的,外头结着一层老油。她往里面舀水。水凉。她把药倒进去。几片干叶子浮在水上,打着旋。她蹲在灶前,点火。柴是湿的,点了几次,只冒青烟,像一条条细蛇从柴缝里钻出来。她拿嘴去吹,烟呛进鼻子,她不住咳嗽。眼泪自己往下掉。她拿袖子一擦,继续吹。火终于“腾”地一下起来,红得发狠。她往后仰了仰,脸被火烤得发烫,像有人拿热毛巾往她脸上按。
她守着那锅药。火忽大忽小。她拿小扇子轻轻扇。药水慢慢开了,咕嘟咕嘟,满屋子都是那苦味。她吸了一口气。苦。可这苦,比冷好。比湿好。比没有指望好。这苦能熬。熬到后来,兴许就稠了,就有劲了。她这么想着,又往灶里添了半根柴。
天快黑了。外头风还不歇。她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,黑乎乎一碗,热腾腾往上冒白气。她端着碗,走到床边。她娘已经坐起来了,背靠墙,像早就等着这碗苦。
“烫。”她娘说。
阿泠“嗯”一声,把碗放下,又去灶边拿了只小勺。她在床边坐下,舀一勺,吹一吹。气白了,又散。她送到她娘嘴边。她娘张开嘴,那嘴像裂开的土,药汤进去,像雨落进干地。
一勺,一勺。屋里静极了,只有汤勺碰着碗沿的轻响,和两个人极轻的呼吸。风在门外,像谁在哭,又像谁在等。阿泠不回头。她把最后一勺药喂完,又拿袖口给她娘擦了擦嘴角。那嘴角有药汁,黑黑的一线,像从嘴缝里流出来的夜。
她娘靠回去,闭着眼。药苦,可人没皱眉头。她像把命又往肚子里压了压。阿泠坐在床边,不动。天已经全黑了。她看不见碗里的药渣,却知道,那药渣里,有她今天走的路,吹的风,咽的烟,流的泪。都熬进去了。可这,也只是今天。明天,还得去。钱没了,再想。风大了,再走。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