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三章 上房
天冷得发硬。清早起来，门外石阶上落了一层白，不是霜，是细雪。薄薄的，拿鞋一踩，就化成一圈黑印。阿泠蹲在地上，把昨夜熬剩的药渣从砂锅里抠出来。药渣结了块，黑里透着青，像一碗放馊了的泥。她用小木棍一点一点刮，指甲缝里塞满苦渣。刮干净了，又拿井水冲。水冷得发脆，砂锅一碰，像要裂。她把锅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个冰疙瘩。
母亲今日更差，连坐都坐不稳。阿泠扶她靠墙，那身子轻得吓人，像里头早空了，只剩一具晒干的壳。她娘不说话，只把眼睛半睁着，望着外头那点细雪。雪不大，可密密地落，像天在往下撒灰。
阿泠知道，再这么下去，不等雪停，人就得没了。她得去上房，找伯母。
她先把自己拾掇了一遍。拿冷水擦脸。脸冻得发木，像戴了个冰面。她把头发拢了拢，用根黑头绳系紧。袖口再往下拽，手全缩进去。然后她出门。雪籽打在脸上，不疼，只是凉。凉得她脑子格外清。
上房在西边，绕过两道月门。路上积雪薄，她走得慢。她看见自己的脚印，一个一个，很快被雪又盖住。她想，这世道就是这样。人刚踩下去，天就替你抹了。
上房门口有使女。那使女穿得厚，棉衣外头还罩了个灰布褂子，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，手指头都是红的——是热红的。阿泠看她一眼，像看另一个世上的人。
“我来给伯母请安。”阿泠说。
使女“嗯”一声，进去。过了好一会，才出来，说：“进去吧，太太在吃茶。”
阿泠跨门槛。屋里暖，暖得她浑身一激灵，像从冰窖里一下掉进热水。她脚底发麻，耳朵尖烧起来。她低着头，走到正屋。伯母坐在炕上，炕烧得热，人半靠着。她穿着青色缎面袄，袖口翻白毛，手边一盘松子，一壶热茶。那茶香，混着炭火的暖，把阿泠熏得有些发昏。
她跪下。不是全跪，是屈了一条腿。这是规矩。她懂。
“阿泠来了。”伯母说，声音不紧不慢，像逗猫。
“伯母。”阿泠低着头，“我娘……这些天，实在不好。想再求点炭。不多。几块就成。”
伯母“哦”一声，剥了颗松子。壳“啪”地一响。阿泠后颈一紧。
“炭不是刚给过你？”伯母说。
“是。可……”阿泠咽了一下，“烧不了两晚。我娘衣裳薄，被里也没棉了。”
伯母笑了。那笑不大，可凉。像井里翻起半朵水花。
“你娘哪年不是这么过。这会儿倒娇气。”她端起茶，吹了吹，又放下，“不是我不疼你。这家里，哪处不紧？你伯父前儿还说，今年雪早，外头的租子都不好收。你是个懂事孩子，别叫我为难。”
阿泠还跪着。雪水从鞋底渗出来，在青砖地上洇了一小片。她不动。眼睛盯着地。地是亮的，像能照见自己。她看见自己缩成小小一团，像只被雪打湿的野猫。
“伯母，”她又说，“我不要多。四块。四块就成。等雪化了，我去帮厨房挑水。挑一个月。”
伯母看她一眼，这回看久了些。像看一件旧衣裳，想是不是还能拆出点用处。
“挑水用不上你。”她慢慢说，“你倒会做人情。这样，我给你几块炭。可你别跟人说。尤其是你伯父。他那脾气，最见不得我私下给你东西。你悄悄拿，悄悄去。别嚷。”
阿泠忙说：“是。我不说。”
伯母“哼”一声，叫使女去取炭。使女去了。不一会，提来一个灰布小口袋，瘪的，像蛇蜕了皮。阿泠双手接过来。隔着布一摸，薄薄几块。她心里数着。五块。不多。可比没有好。
“谢伯母。”她磕了一个头。很轻。像怕磕坏了地。
“走吧。”伯母摆摆手，“你娘那身子，也经不住你总往外跑。多陪陪她。别成天在外头让人看笑话。”
阿泠“是”了一声，起来。腿是麻的。她没露出来。把炭包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的猫。往外走。到门口，那使女看她一眼，没说话。阿泠跨出去。外头雪又大了。她往前走，不回头。走了好远，才慢慢呼出一口白气。那气又长又重，像把上房里那点暖，全吐干净了。
回到家。屋里冷得发硬。她娘还在睡。她把炭包放好，先去灶屋生火。火起来，她把手凑近。手掌慢慢红了，像有无数小针在肉里跳。她“嘻”地一笑。很轻。像对自己，也像对这火。然后她把炭一块一块塞进小炭盆里，端到床边。火不旺，可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。她娘动了动，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。
阿泠坐在床边，把手焐在炭盆上。暖。暖得发疼。她没哭。她想，上房那屋，热得人发昏，却连五块炭都要拿她一个月的挑水换。她不是恨。是记。把这笔账，一笔一笔，全记在心里。等哪一天，她手里有了东西，这些人，谁也别想再让她跪着拿。
雪还在下。她望着窗外，天灰得像没洗的布。她张开嘴，轻轻哈了口气。白气在空中停一瞬，又散。像没说过的话。可她知道，有些话，不必说。只要火还点着，人还坐着，就不算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