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四章 河风
雪下了两天，到第三日清晨，忽然停了。天还是灰的，像一块旧布蒙在头顶。风从北边来，贴着河面刮，带着一股又腥又潮的冷气。阿泠提着水桶，往河边走。
伯母要她去挑水。不是家里的井水，是城外北河的水。井水熬药发涩，不如河水清。这是伯母说的。可阿泠知道，那是上房的炭不能白给，得让她做点人前看得见的活。挑水就挑水。她不怕。井水也好，河水也好，不过一个冷法。
路不近。出了巷子，往北，顺着青石街走到底，再拐过一座小石桥。河水窄，可急。风从河面上扫过来，像拿刀子刮人的脸。阿泠把桶放下，蹲在岸边。石阶上结着薄冰。她先用脚尖试了试，然后两只脚慢慢站上去。那冰“咯吱咯吱”响，像谁在雪下磨牙。
她不敢贪。只把桶放下，斜着往河里一舀。水灌进桶里，浑黄，带沙。桶一满，她往上提。那水真沉，像有人在河底拽着。她两条胳膊细得可怜，可她不松手。手心里的冻疮又裂了，渗出血丝，混进水里，像开了一小朵极淡的花。她咬着下唇，把桶一寸一寸提上岸。水从桶边溅出来，泼在鞋上。鞋早湿透了。她也不理。把另一只桶也灌满。两只桶。她都提在手里。像提着她和她娘的两条命。
回去的路更远。风往后吹，她往前顶。两桶水在她手里，晃晃荡荡，像两轮沉甸甸的月亮。她走得不快，可步子极稳。每走一步，鞋里就“叽”地响一声，像踩着一窝水。她心里数着数，从一数到一百，再从一百数回来。这是她自己的法子。数着，就不觉着远了。数着，就觉着自己还在走。
快到街口时，有辆牛车从后头过来。那牛喘着粗气，鼻子里喷白烟。车上坐着一个老头子，穿一件黑布袄，腰里别着烟袋。看见阿泠，他“哟”了一声：“小丫头，这么沉，我捎你一程。”阿泠没停，只把头低下去，说：“不用。就快到了。”老头子“嘿”地笑，把牛车赶了过去。车轮在石板路上“咯噔咯噔”，溅起几点泥，落在阿泠裤脚上。她没躲。她知道，这河上，谁也不是白白捎人的。
到上房，她把水倒进大瓮里。水花翻起来，像一尾尾银鱼在瓮里跳。使女在边上看着，嗑瓜子。一粒瓜子壳落在阿泠脚边。她没看。弯腰，把第二桶也倒了。水漫过瓮沿，淌到地上，像谁哭了一小片。使女“啧”一声：“小心点。”阿泠“嗯”一声。转身，再往河边去。
一个下午，她挑了五趟。最后一趟时，天已经擦黑。风更硬了，像碎冰渣直往领口里钻。她的两只手早不是自己的了。握桶绳的地方，磨破了皮，又浸了水，肉翻出来，白生生的，不流血，只往外渗水。她不敢看。只把桶提上来，一抬头，看见河对岸有灯亮了。是船。船上有灯，黄黄的一团，映在河里，像落在水中的小月亮。她站在岸边，看了一会儿。那灯真暖。隔着半条河，都像能把人照热。
“这丫头，还看什么看！”使女在岸上喊。
阿泠没回头。她又望了那灯一眼，才转身，提桶，往回走。那灯在她身后，越来越远，可没灭。像有个人在河上，正提着一盏灯，远远地看她。她心里，也像有了一点极弱的光。不是暖，是路。是往后她也要点起来的那种亮。
回到家，天已经全黑。她娘坐在床沿，手里握着一个冷透的馒头，啃不动，只拿牙一点一点磨。阿泠把水壶坐上火。火小。她把炭又匀出半块。水还没开，她先拿湿布擦脸。脸被风吹得裂，一碰就疼。她不吭。把嘴里的血丝和沙粒混着唾沫咽下去，像把这一整天的风，全吞进了肚里。
她坐在灶前，腿已经僵了。可她没躺。她望着那壶水，水底开始冒小泡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她想起河边那船，船头那灯。她忽然“嘻”地笑了一声。很轻。像从胸口深处，自己蹦出来的。
“娘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她娘应。
“我今天看见一盏灯。在河上。可亮。”她说。
她娘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，才“哦”一声。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阿泠知道，她听见了。这屋里，这夜里，有她，有娘，有小火，有那盏河上的灯。这就不是全黑。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