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五章 年关
日子一天天短下去。天寒得发脆,走在院里,脚一踩,地就“咯吱”响,像踩着一层薄冰。阿泠撕了旧衣裳,给娘和自己各缝了一双厚袜。那袜子粗笨,针脚大,穿在鞋里鼓鼓囊囊。可暖一点。暖一点,就能少缩着睡。
年关近了。上房张罗着杀猪、磨面、蒸糕。院里的使女们跑进跑出,一个个脸上带着红。那红不是冻,是忙出来的热乎气。阿泠在灶屋里帮着择菜。大冷天,井水冰得刺骨,菜叶子贴在手上,像一片片薄冰。她蹲在地上,把黄叶子一片片撕掉。手指头僵,撕得慢。厨娘嫌她,说:“你属虫的啊?磨蹭。”她不响,只把嘴抿得更紧。手上快起来。
年三十。天不亮,外头就零星响起了爆竹。是街上有孩子。那“啪”的一声,短,脆,像把冷天震开一条小口子。阿泠在屋里,把昨天买来的一小包红枣拿出来。那是她拿五文药钱里省下来的。不多,十来颗,干巴巴的,却甜。她洗了两颗,放进白水里,加了一小片姜。锅开了,满屋甜香。她娘靠着墙,鼻翼轻轻动了两下,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醒来。
“娘,过年的。”阿泠把碗端过去。
她娘睁开眼,看那碗里的红枣。那红,小小的,在水里浮浮沉沉,像几粒被水泡涨的年。她没说话,只伸出细细的手,把碗捧住。碗热。热气扑在她脸上,把那张黄脸熏出一点虚虚的红。阿泠坐在床边,看她一口一口喝。那动作极慢,像每喝一口,都把这冷年里的一点暖咽下去。
“甜。”她娘忽然说。
阿泠“嘻”地笑了一下,很轻,像怕惊了这甜。她也低头,喝自己那碗。那水热,甜里带点姜辣,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心口。像有只小手在肚子里慢慢捂。她想,这年,算是过了。再冷,也过了一道。
夜里,外头有风。风吹得窗纸“嘭嘭”响,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推。阿泠没睡。她坐在小凳上,把最后一小把炭添进盆里。炭红起来,满屋都是暖。她娘已经睡了,呼吸浅,却稳。阿泠把脸凑近炭火,火光在她的瞳仁里跳。她看着那火,心里也跟着跳。不是慌。是活。她这一年,饿过,冷过,跪过,也笑过。到头来,还能有这一小盆火,有红枣水的甜,有娘匀匀的气。这就不算坏。
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应自己,又像应这夜。然后她合了合眼。外头雪又下了。风里夹着细雪,沙沙地打在窗上。她没去拉紧。就让那声音响着。像这世上,还有人在撒米。一粒一粒,亮晶晶的。她听着,慢慢睡过去。
天快亮时,她醒了一回。炭已经灭了。屋里冷下来。可她摸到自己手心的热,还没散。她把脸埋进被里。那被冷,可她心里,像揣着一颗极小的火种。从这年关起,她要好好活。不是为给别人看。是为这碗红枣水,还能再喝一回。是为这冷天里,还能睁开眼,看见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