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六章 柳芽
开春了。雪化得慢，墙根下还蜷着些黑乎乎的残雪。河水涨起来，河边的柳树倒是最早醒了，枝上鼓出几点小米粒似的芽。阿泠去河边洗衣裳，路过那排柳，看见芽尖上沾着水珠子，风一吹，亮晶晶地闪，像谁趁夜把一堆碎珠子挂了上去。她多看了两眼。那绿，浅得几乎看不见，像从黄里透出来的。可她知道，这是活了。树都肯活，她也得活。
家里的炭早断了好些天。连灶膛里那点火，都得数着柴烧。阿泠把湿衣裳抖开，晾在院里的竹竿上。风一过，衣裳鼓起来，像几个人并排站着，冷冷的，灰灰的。她拿手把衣角扯平。那布还是潮的，贴在指尖上，凉得发木。
她娘这几日精神了些，能自己下地走两步。阿泠扶她到院子里坐。日头淡黄，像一块温过的蜜，慢慢淌下来。她娘闭着眼，仰着脸，像要把这稀薄的暖全吸进去。阿泠蹲在旁边，拿根小棍在泥地上画。画着画着，画出个“武”字。那是她爹从前教她的。她爹说，咱们姓武。武，是站得住，是让人不敢欺。她那时小，不懂。现在也不大懂。可她知道，这个字，比“忍”字硬。她把这“武”字又描了一遍，描得深深的，像要刻进这春泥里。
“阿泠。”她娘叫她，声音轻轻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走前，给你留了样东西。”
阿泠抬起头。她娘从怀里慢慢掏出个旧布包。那布灰黄，折成四四方方，像裹着什么命根子。阿泠接过来，打开。是半块玉。说是玉，其实成色不好，青灰里带黄，像从河里捡来的石头。一角缺了，断口毛糙，像被谁摔过。她拿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凉得像个活物。
“这是你外公给你娘的。”她娘说，“你爹说，等你有出息了，就拿它去找城东的宋先生。他当年欠你爹半条命。”
阿泠把玉合在掌心里。那凉，顺着掌纹往心里渗。她没问宋先生是谁。她知道，还不到时候。她只把这半块玉包好，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那玉贴着心口，先是凉，后来又慢慢温了，像被她焐活了一小块。她忽然觉着，这世上除了她娘，还有一点旁的东西，是她的。不是讨来的，不是省出来的，是爹留下的。就半块。可够了。
夜里，她没点灯。炭没了，油也见底。她和她娘早早上床。外头风软了许多，不再像冬天那样吼，只贴着窗纸“沙沙”响，像在说些听不清的话。阿泠侧躺着，手按在心口。那半块玉还在。硬硬的，顶着衣裳。她闭上眼，心里却清亮。
春天要来了。柳都发芽了。她也要长。不能再只求三块炭、半碗热粥。她要往外走。不是走丢，是走出去。外头有宋先生，有河灯，有宽街，有比上房大得多的天。她不知道会遇见什么，可她想试试。这念头像一粒极小的草籽，在胸口压了一宿。第二天醒来，她觉得自己比昨儿硬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。
早晨。她又去河边。柳芽比昨儿更多，像一夜间把绿全说好了，齐齐往外拱。她站在树底下，仰脸看。然后弯下腰，从地上拣起一根被风吹落的柳枝。那柳枝细细的，韧得很，甩一甩，“嗖嗖”响。她把它绕成一个小圈，套在腕上。像带着满手的春。
“娘。”她回来，把柳圈给她娘看。
她娘笑了。那笑极淡，像从眼角漏出来一点。可阿泠看见了。这世上，她娘还会笑。那她就没白跑，没白活。她也“嘻”地笑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却像冰下忽然有了水声。她转身去灶前。柴还潮，烟起了半屋，她没躲。烟里，她看见那柳圈在腕上，翠生生的，像把春天套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