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七章 过厅
天暖得慢。柳芽已经长开了,绿成一片,像谁把春水泼在枝头。阿泠被上房叫去帮工,说今日有客来,厨房忙不开。她“嗯”一声,把手在围布上蹭了蹭,就去了。
那客是从南边来的。穿一身靛青绸衫,下巴尖,眼细长,说话时总像在笑,可笑不到底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挑着担子,担上蒙着油布。阿泠在灶间端菜,过厅时,正瞧见伯父迎他进门。两人寒暄,声音不高,却热闹。一个说“路上可顺”,一个说“托您的福,河水没涨”。阿泠低头走过,耳朵却竖着。
她听见一句:“去年那笔账,得再缓缓。”是伯父说的。
那客笑:“武爷,您这缓,可缓了我们小半年的嚼裹。”
伯父也笑:“年景不好,租子收不上来。再缓两月,两月后连本带利,一文不少。”
阿泠把菜放回灶房。再出来时,客已坐在堂上。伯父让人上茶。使女端不动那套大茶具,唤阿泠:“你手稳,来。”阿泠上前,把茶盘接过来。那茶具沉,青瓷的,釉上画着山水。她端得极稳。热茶从壶嘴倒出来,白气扑上她的脸。她眼也不眨。茶杯搁到客手边,那客看她一眼,笑:“这丫头倒有样子。”伯父“呵”一声:“家里小辈,皮实。”
阿泠退到廊下。廊外,天青得像刚洗过。她靠墙立着,眼半垂,耳朵还在。堂上话声时高时低。她听着“账”“租”“河运”“盐”这些字,像听一本极厚的书。那些字半懂不懂,可她知道,全是钱。钱在这些人嘴里,像鱼在水里游。看不见,可全活得欢。
过一会儿,厨娘叫她。她再进去,是上菜。那客正说:“河上卡子越来越多,南边的货走不过来。一船米,过三道卡,扒三层皮。”伯父“嗯”一声:“听说京里又换了管事的。”客笑:“管事的没换,是上头又伸手。越伸越长。”伯父不接话了,只拿手在桌上轻轻一叩。阿泠看见,伯父那手指甲,剪得极圆,发亮。
菜上齐。阿泠退下。她在灶房吃了半块冷馍。那馍硬,得拿牙撕。她慢慢嚼,像把刚才那些话也拌进去。她心里有一本账,上头记着:谁欠谁的,什么能拖,什么不能。伯父说年景不好。可上房天天有客,茶是新茶,炭是整箱。年景,是给外头人说的。真金白银,全在暗处流。她不恨。她只想,若有一日,她也能坐在堂上,和谁说说河运、说盐、说租子。哪怕就一盏茶的功夫。那该多好。
饭后,客去。天边起了薄云。阿泠在院中扫地。扫帚“沙沙”,像给这春天刮骨。地上落着几片新叶,绿得发黑。她把它们扫成一小堆,回头看一眼上房。窗半掩,帘子垂着。伯父大概去歇午了。她低下头,把叶子倒了。倒进墙角的篓里。那篓里还有半簸箕灰。灰是冷的。叶是新的。她看着它们混在一起,像两个年景,一个压着另一个。
“阿泠。”使女在二门处叫她,“太太让你过去。”
她“嗯”一声。拍拍手上的灰,去了。到了上房,伯母正歪在榻上,眼半闭。见她来,说:“今日客多,你倒不慌。”阿泠说:“家里调教得好。”伯母笑一声,笑得像猫:“嘴倒是跟上了。去吧。明儿开始,你到上房来学规矩。岁数不小了,别整日野在外头。”阿泠“是”了一声,退出来。
她慢慢往家走。天边云散了,风软。路边的草又高了些,几株野花黄黄的,像撒了一地碎铜。她弯腰,采了一朵。花茎细,花瓣薄。她把它夹在指间,像夹着一枚极小极软的钱。回到屋,她娘在补衣。阿泠把花放在窗台上。她娘看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补。那针线密密的,像把日子一针一针缝起来。
阿泠坐在门边,看那花。风一吹,那花轻轻转了一下。她“嘻”地笑。这一年,她学会了不少:端茶,看脸色,听人话里有话。可她也知道,这些还不够。伯母要她学规矩。她学。学什么不是学。她要从这上房开始,把该听的全听了,该学的全学了。等哪一天,她也能在席间说一句“这货过河不该抽三道”的时候,才不算白来。
那花在风里又转。她伸手,把它拿回来,别在衣襟上。黄黄的一小点,像把春天,别在了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