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八章 捧茶
阿泠开始在上房学规矩。
每日天不亮就起。先把自己收拾干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用那根黑头绳扎成个圆髻,小得跟个枣儿似的。穿那件最齐整的衣裳。那衣裳是去年做的,袖口也短了,露出一截细白手腕。她总把手往后缩,像要把那点短也藏起来。伯母见了,说:“缩什么?手是长在你身上的,不偷不抢,怕谁看。”阿泠“是”一声,手便不缩了。从那以后,她站坐行走,都把一双瘦手端端正正搁在身前。那手小,骨头细,可放着就是稳。使女们背地里学她,说她“装小主子”。她听见,也不恼。只当风从耳边过。
伯母教她端茶。不,不是端茶,是“捧茶”。伯母说,茶盘要平,身子要正,眼往下看,可心要往上走。客人没接,你手不能抖;客人接了,你人不能松。茶是脸,人是皮。泼了茶,就撕了皮。阿泠听着,一句一句记。练了三天。水是凉的。她捧着茶盘,上面放三只空杯。从这屋走到那屋,鞋底落地,不能出声。杯不能碰。滴水不能洒。她练得两条胳膊发酸。夜里躺下,手还架着,像还在捧茶。她娘说:“你梦里直举胳膊。”阿泠“嘻”地笑,翻个身,把胳膊慢慢放回被里。她没告诉娘,她是自己不肯放。因为她觉着,手上有了一样别人拿不走的活计,才睡得实。
后来,伯母又教她认人。什么客,走哪道门,坐哪把椅,饮什么茶。南边的客,要热,要甜。北边的客,要酽,要苦。穿绸的未必有银,穿布的未必没势。这家里来的,不是官,就是商,再不然,就是放印子的。阿泠一一看在眼里。她不吭。可心里有数。谁走时,袖口胀,谁进时,鞋底厚。她拿眼一量,便知个七八分。这本事,她不是跟伯母学的。是打小在冷里蹲着,听风,听步,听人喘气听出来的。伯母只当她是木头。她也不挑破。
那日,堂上来了客。姓郑,圆脸,黑须,衣裳极阔。他坐在上首,说话声大,像这院子都是他的。伯父陪坐,脸上笑多,话少。阿泠端茶过去。手极稳。茶是热茶,白气腾起来,不偏不斜。她走到郑老爷跟前,低低一声:“请用茶。”那声不高不低,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。郑老爷看她一眼,又看伯父:“这丫头谁家的?”伯父说:“我二弟家的。小门小户,带来见见人。”郑老爷“哦”一声,把茶接过,啜一口,说:“倒是个有心气的。这双眼睛,不像小门小户。”伯父笑:“您抬举。”阿泠已经退到一旁。她没抬头。可她觉着,那郑老爷又拿眼扫了她一下。像看货。她没动。端着空盘,往廊下走。风从堂前过,把她的裙角掀了掀。她拿腿一压,又稳了。
晚上,她给娘洗脚。她娘脚肿。阿泠把热水兑好,用手试过,才慢慢把她娘的脚放进去。她娘“咝”一声,脚一缩。阿泠说:“烫烫好。”她娘就不动了。阿泠蹲着,手在水里轻轻揉。她娘低头看她,忽然说:“阿泠,你今日,像你爹。”阿泠手一停。水光晃着。她没问哪里像。只“嗯”一声,又继续揉。过一会儿,她娘又说:“你爹就是,越慌越稳。”阿泠没说话。她只觉着水里那双脚,瘦得硌手。可她越揉,越轻。像揉着一句说不清的嘱托。
第二天,郑老爷又来了。带了两盒点心,一匹布。伯母叫阿泠去谢。阿泠换上新做的衣裳。布是那匹新裁的,月白色。她对着水盆照了照。那影儿淡淡的,像月掉进井里。她“嘻”地笑一下,又抹平衣角。往上房去。跪下,叩头。郑老爷要扶,她已起了。端端立着,像一竿刚抽出节的青竹。郑老爷说:“这丫头,将来是个有福的。”伯母笑:“福不福的,还得看命。”阿泠低头,心说:福我不求。我只要路。那路不用宽,能走就成。
那夜她没睡好。窗外有风,风里像有人的话。她翻个身,摸到心口那半块玉。玉温着。她把它含进嘴里,不咽。就含着。凉丝丝的,从舌尖透进心里。天快亮时,她起身,对着铜镜,把头发重新扎紧。镜里的人,眼清,眉薄,嘴角像藏着半句话。她看着,像不认识。又像早就见过。她伸手,在镜面上轻轻一擦。那层水汽糊着的脸,一下清起来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得把自己活成一样东西。不是人。是路。是她娘能走,她爹能安心,她自己也能从这条黑河里一直走过去的路。那路,不在脚下。在心里,一点一点,正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