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九章 看账
郑老爷来过后,上房多了一件事。伯母让阿泠跟着管事学看账。不是正经坐在桌前学,是端茶时看,铺纸时瞟,退到廊下还在心里描。管事姓齐,五十来岁,瘦得像根竹竿,眼珠黄。他算盘打得快,珠子“噼啪”响,像撒豆子。阿泠站在旁边,眼睛不敢直看,只用余光勾。齐管事有时抬眼,她就低头看鞋,像怕。齐管事说:“想学?”阿泠“嗯”一声,轻得听不清。齐管事“嘿”地笑,把算盘一推:“看会了,自己打一遍。”阿泠便真打。她手小,珠子拨得慢。可她不慌。一笔一笔,像在冷河上摸路。齐管事在旁边抽旱烟,不说话。烟熏得她眼睛发酸。她也不揉。打完了,把算盘一推。齐管事低头一看,数儿对。他“咦”了声,又看她一眼:“你倒肯下神。”阿泠心说,我若不下神,连这屋的门都进不了。
那日,伯母叫齐管事拿旧账来。那账本厚得像块砖,黄纸黑字,边角卷着。阿泠跪在炕几旁,给伯母磨墨。墨是松烟,味浓,像把一整个冬夜研进去。伯母翻账。阿泠磨墨,手不停。墨转三圈,她眼斜半寸。那一页上,写着“南仓租米,七十石”。她记得前日齐管事说,南边水涨,租子只收了六成。可账上写的是七十石。十石的窟窿,谁来填?她没问。只是把墨磨得更匀。伯母看账,眉头忽紧忽松。最后“啪”地合上,说:“这账,总有对不上的地方。齐寿,你心里有数。”齐管事“是”了一声,腰弯下去。伯母没再说什么。阿泠退到廊下。她抬头望天。天阴着,像一张没染匀的灰纸。她想,那账本里,半是粮,半是命。谁的命,填进去,都是黑的。可她不能问。她得等。等自己能坐得再近些,等那账本也让她摸一摸。那时,她就要把这些窟窿,一个一个,全看清楚。
午后,齐管事去库房点货。阿泠跟去。库房里堆着布匹、粮袋、坛子。空气里全是陈味。齐管事点一样,报一样:“青布十匹,白米四石,盐半坛……”阿泠跟在后头,眼睛快。她看见最里头,三匹青布下,压着两匹好缎。那缎子颜色暗,不细看,像布。她没吭。齐管事也没报。他拿脚一踢,那布便塌下来,把缎子更遮住。阿泠别开眼。她忽然明白,这上房里的“凡”,比外头的雪还厚。一层压一层。她若乱动,只会被压死。可若看透,便能活。还能活得比别人长。她把手背在身后,慢慢走出库房。外头有风。风里夹着雨腥。她站在台阶上,把眼闭了一瞬。再睁开时,眼里清亮。她“嘻”地一笑,极轻。那笑里没有暖。像雨前天上滚过的极细的雷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得给自己留一本账。不写在纸上。写在心上。谁欠多少,谁贪多少,谁在哪一页上留了窟窿。全记下。
晚上,她娘问她:“在上房可顺?”阿泠“嗯”一声。她娘说:“别跟人争。你小。”阿泠说:“我不争。我看。”她娘“哦”一声,像没听懂。又像听懂了,只是不敢往下接。阿泠把被子给她娘掖好。她娘的手伸出来,瘦得像根老树枝。阿泠握住。那手冰。阿泠用自己两只小手捂着。她娘说:“你手热了。”阿泠说:“是。”她把手又捂得紧些。过了一会儿,她娘睡了。阿泠没睡。她坐在床头,从衣襟里摸出那半块玉。玉在夜光里,泛着一层极薄的青。她把玉贴在额头上。凉。可那凉里,像藏着爹的一句话。她听不见。可她知道,那话早晚会来。像这雨。已经起了腥。就快落了。
那夜,外头果然下起雨。雨点大,打在瓦上,像谁在屋顶上撒铜钱。阿泠躺着,听那雨。雨越下越急,像要把这旧院子洗一遍。她“嘻”地笑。不是喜,是觉着这雨好。水涨了,河运就会动。河运动了,那藏着的缎子、漏了的租米、填不上的窟窿,全都会跟着动。她还不懂什么叫大势。可她听那雨,像听见整条北河在往上翻。她在这雨里,慢慢合上眼。手还按着心口的玉。雨声满屋。她像睡在河底。可一点也不怕。河底黑。可她眼里,已经点起了一盏极小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