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十章 宋先生
雨又下了。不大,细密得像谁在天上筛灰。阿泠站在窗前,手心里躺着那半块玉。玉凉。凉得发青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像要从那断口里看出爹的脸来。
她娘又咳了。这回来得急,像有根细绳勒在脖子里,越勒越紧。阿泠扶她坐起来,拍她背。那背薄得吓人,骨头一根根硌手。咳了半天,她娘“呼”地出了一口长气,歪在她怀里。嘴角挂着点黏沫,阿泠拿袖子给她擦了。她娘“哼哼”两声,像笑,又像哭。阿泠把她放平。她望着她娘。她娘闭着眼,脸青得发灰,像一片秋末的叶子。阿泠知道,不能等了。再等,娘就真走了。
她起身,从床底摸出那布包。钱早没了。只剩几个铜板,轻得可怜。阿泠握了握,又塞回去。她整了整衣裳,把头发用那根黑头绳扎得更紧。然后把半块玉揣进心口。那玉贴着肉,冰得她一激灵。她没管。只把门轻轻带上,出了门。
雨在街上下得稀里哗啦,青石板路上全是水。阿泠走得不快。鞋早湿透,每步都“叽”地响。她沿着河街走。她听爹说过,宋先生住在城东,靠柳巷,门脸不阔,却种着一棵大槐。她走了半个时辰,拐进柳巷。巷子深,风凉。她看见那槐树了。树大,枝干黑沉,在雨里像一把收不拢的旧伞。树后是扇旧木门,门框上贴着褪了红的对子。阿泠站在门前,没马上敲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捏住那半块玉。那玉已经温了。她松开手,敲门。
三下。门“吱呀”开了。一个老头探出头。他瘦,面皮黄,眼睛却清。像常年在水边看船的人,雾里也能看清。他看阿泠一眼,又看她衣裳,最后把眼光落在她按在胸口的手上。
“找谁?”
“宋先生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武家老二家的女儿。”阿泠说,“我爹说,宋先生欠他半条命。我来讨那半条。”
老头没说话。他盯着她,像要把她看穿。过了好一会,才把门开大。阿泠跨进去。院里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,滴进一只破瓦罐里,“嗒嗒”响。宋先生走在前头,背微驼,也不回头。阿泠跟进去。屋里暗,点着一盏油灯。灯苗小,黄得发昏。宋先生坐下,指指凳子。阿泠没坐。她站着,把玉拿出来,捧在手心。
宋先生接过,凑到灯下看。看了一瞬,他“嗯”了声,把玉还她,又起身,从橱里摸出个黑布包。那包小,旧,像藏了好些年。他解开,里面是个更小的木匣。木匣盖一掀,阿泠闻见一股极淡的苦香。匣里是半块玉。和她手里那块,对得上。断口一合,严丝合缝。宋先生把两块玉并在一起,看。然后“呵”地笑了一声:“你爹……是个狠人。这东西,他以为我这辈子用不上。”阿泠说:“我娘快不行了。”宋先生“嗯”一声,起身,从箱底摸出几两碎银,用张旧纸包了,递给她。阿泠没接。宋先生抬眼看她。阿泠说:“我不光要银子。”宋先生“哦”一声:“你还要什么?”阿泠说:“我要您教我认字,看账,看人。”宋先生不说话了。他坐回椅中,点了一锅烟。烟味苦。他抽了两口,问:“你多大?”阿泠说:“十二。”宋先生“呵”地笑:“十二。好。你爹十二岁,还在地里追兔子。”阿泠不接。她只盯着他。那眼清得发冷。宋先生抽完烟,把烟锅往地上一磕,说:“三日来一回。别带眼。别带嘴。只带手和心。”阿泠“是”一声。这才把银子接了。那银子在手里,又沉又凉,像把整条雨街的凉气都攥住了。
她回到家,天已黑透。雨还在下。她推门,屋里黑。她点上那盏小灯。她娘还醒着。阿泠把银子放她枕边。她娘没看,只拿手慢慢摸。摸到那纸包,手一缩。阿泠说:“爹留了路,我找着了。”她娘嘴一撇,像要哭。可没哭出来。只“嗯”一声,把脸转过去。阿泠坐在床边。她身上全湿了。冷。可她没脱。她看着枕边那包银子,又看那灯。灯苗跳了几下。她“嘻”地笑。极轻。像从雨里带回来的,半声雷。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不再只是武家的阿泠了。她有先生了。有路。有夜里敢一个人走湿巷的胆子。她不知道这路会通到哪。可她已经迈出一步。那一步,稳。像踩在泥里,也像踩在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