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·金册
第十二章 斗米
天暖起来了。河边的柳已经老绿,风也软了,吹在脸上,像有人拿热帕子轻轻一抹。阿泠还穿着旧鞋。鞋底薄,路走多了,前头磨出两个小洞,沙子从洞里钻进来,硌脚心。她走几步,就靠在墙角,脱了鞋,把沙子倒一倒。她不恼。只当这路太贪,连她脚底这点软肉都要咬。
宋先生又教她些新字。这回是“斗”和“升”。他拿了个旧木斗,放在桌上,说:“十升一斗,十斗一石。可卖米的,没几个真给足十升。”他把木斗翻过来,底上有个小孔,用蜡封着。他把蜡一揭,那孔便露出来。“看见没?外头看,斗是满的。底下,早漏了。”阿泠盯着那孔,像盯着一只极小的黑眼睛。她问:“那不让人知道?”宋先生“嘿”地笑:“知道又怎样?你不买,有人买。这街上,米铺有六家,五家都漏。不漏的,早撑不住,关门了。”阿泠“哦”一声,没再问。她心里却又多画了一条线:米铺、米斗、漏孔、关门。原来规矩不是长在纸上的,是长在命上的。你不漏,你就死。漏了,你才活。这世道,像那斗,看着平,底下全是窟窿。她得学会看窟窿。不光看自己的,也看别人的。谁的窟窿大,谁就撑不住。谁撑不住,谁就得拿东西来填。
那天回家,巷口有卖米的。阿泠站住。那米粒白,亮,像一颗颗小牙。她想起宋先生的话。卖米的是个黑脸汉子,正拿斗给一个婆子量米。斗是满的,尖尖地堆着。婆子笑,说今日给得多。阿泠看那汉子的手。他抓米时,尾指总往里勾。她顺他手看下去,那木斗外头有道细缝,用泥抹着。不仔细看,瞧不出。米从缝里漏下一点,落进他脚边一个灰袋里。没人看见。阿泠也没出声。她只把眼睛移开。等那婆子走了,她才慢慢往家走。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不是怕,是清。像黑屋里忽然有人递来一盏灯。她“嘻”地笑。那笑冷。她不是笑那婆子。是笑自己,笑自己从前只会数三块炭,却不知那炭价里,也藏着一只漏斗。
到家,她娘扶着墙在屋里走。阿泠放下东西,去扶。她娘说:“今日心口松了些。”阿泠说:“过几日,我去买新米。”她娘“嗯”一声。阿泠扶她坐下。她娘忽然抓住她的手,说:“阿泠,我梦见你爹了。”阿泠说:“梦着啥?”她娘“呵”地笑:“他说,咱家阿泠,以后是要吃河上饭的。”阿泠没说话。她只把娘的手握得更紧些。河上饭。她没上过船。可她天天听河,看河,想河。那河不宽,可它连着城,连着船,连着外头的钱。宋先生说,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干脚的。船也好,银也好,人也好,都靠水活。她想,若爹托梦说她吃河上饭,那她就要吃。不光吃,还要吃得比谁都快,比谁都远。哪天,她也要有一只自己的船。不一定是木头打的。是人。是势。是看谁一眼,谁就软半截的那种船。那船不用桨。用银。用账。用她看了一路的窟窿。
夜里。阿泠把她娘哄睡,自己到井边打水。月亮出来了。黄黄地浮在水面,像一块刚炸出锅的油饼。阿泠弯腰,把桶放下。井水一动,月亮碎了。她看着那碎月亮,一块一块,又慢慢合上。像这世道,怎么碎,都能圆。她“嘻”地笑。这回不冷。有点野。她心里那本账,又翻过一页。上头记着:米铺六家,五家漏。斗底有孔。灰袋在脚边。婆子笑着走。她想着,慢慢把桶提起来。水花溅湿了鞋。她没躲。她觉着,这井水,都像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