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一脚踏进巷口，身后的脚步声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寒渊镇的老巷交错如蛛网，石墙斑驳，檐角低垂，晾晒的粗布在各家屋檐下挂着，被夜风掀起又落下。他侧身挤过一处窄缝，肩膀擦着墙皮蹭下一层碎屑，拐进第三条横巷时，回头瞥了一眼。
追兵只剩四人。
方才还在镇口的十余人，被他用地形甩掉了大半。那几个熟悉巷道的本地泼皮追到岔路便犹豫了，只有三个外来的江湖客和一个穿灰衣的壮汉紧咬着不放。
龙允捂住右肋，指尖触到濡湿的布料。伤口在方才翻墙时挣裂了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，滴在青石板上，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。
他咬了咬牙，继续往前跑。
寒渊镇的夜风裹着河腥味灌进喉咙，肺里像塞了团烧着的棉花。龙允的腿已经开始发软，每一步踩下去，膝盖都在打颤。他从小在镇上的药铺帮工，跑惯了这几条巷子，但体力这东西，认得路也补不回来。
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。
那个灰衣壮汉的脚步最沉，落地的声音像木桩砸地，没有丝毫迟疑。龙允回头扫了一眼，看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，肩宽背厚，双臂粗壮，腰间别着一对短柄铁锤，脸上横着一道旧疤，从眉骨斜拉到嘴角，跑动时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龙允的后背，不曾移开过半分。
外家高手。
龙允心里一沉。他虽没正经练过武，但在镇上见过走镖的武师，也见过官府捕头追拿逃犯时出手的模样。这人脚步沉稳，呼吸不喘，跑动时上身几乎不动，分明是外家功夫练到了筋骨层，下盘扎得极稳。
他跑不过这个人。
龙允拐进镇东最窄的那条巷子，两边石墙不过四尺余宽，两人对面走都得侧身错肩。他咬着牙又往前冲出十几步，脚下忽然一软，整个人扑倒在墙根下。
右肋的伤口撞在地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龙允蜷缩着身子，手掌死死按住伤口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，热乎乎地淌过手背。他想爬起来，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，小腿肚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这时候，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声响。
那声音像铁钉刮过铁皮，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紧接着，眼前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，密密麻麻地铺开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铺了一张网。
——警告：体力透支，伤口恶化，持续失血。
——推演：外家高手，铁骨功练至小成，双臂有三百斤以上的力道，短柄铁锤可破石碎砖。
——当前战力差距：不可正面交手。
龙允咬着牙，撑着墙根站起来。那些文字还在跳，一行接一行，快得像雨点打在水面上。
——推演极限闪避方案。
——方案一：利用前方三丈处石墙夹角，反弹借力，翻越至对面屋顶。
——方案二：利用巷宽限制对手双臂挥击范围，近身贴战。
——方案三：利用墙头悬挂的粗布遮蔽视线，干扰对手判断。
龙允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，三丈外确实有一处墙角，两块石墙呈九十度夹角，墙角处堆着一些废弃的瓦罐和木料。墙头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来不及多想，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。
龙允拖着伤腿往那处墙角跑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右肋的伤口随着跑动一下一下地撕扯，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冲到墙角处，一脚踩上堆着的瓦罐，借力蹬上墙，左手扒住墙头，身体往上一翻。
灰衣壮汉已经追到巷口，看见龙允翻墙的动作，冷笑了一声，脚步不停，直接冲了过来。
龙允的身体刚翻过墙头，手上一滑，整个人从墙头摔了下来，砸在巷子另一边的地上，后背撞在石阶上，疼得他闷哼一声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发现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，两边石墙间距不过三尺，连转身都费劲。
灰衣壮汉已经冲到了墙角下，抬头看了一眼墙头，没有翻墙，而是直接转身，从巷口绕了进来。
龙允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脑子里那些文字还在跳，新的方案已经推演出来。
——方案一失败。
——重新推演。
——评估当前地形：巷宽三尺三寸，两侧石墙高约一丈二，墙头有悬挂粗布三块，地面有碎瓦和积水。
——建议方案：利用巷宽限制对手双臂挥击范围，主动近身，以快打慢。
龙允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他手上没有兵器，右肋还在流血，连站都站不稳，拿什么近身？
但灰衣壮汉已经出现在巷口，堵住了唯一的出路。
那人站在月光下，影子拉得很长，短柄铁锤从腰间取下来，握在手里，锤头比拳头还大，表面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盯着龙允，嘴角一咧，露出发黄的牙齿。
“跑啊，接着跑。”
龙允没有回话，只是盯着那人的动作，脑子里那些文字还在跳，一行比一行快。
——对手进入攻击范围。
——预判：左肩微沉，将先以右手铁锤横扫。
——闪避路径：下蹲，向左前方滑步，避开头锤，借墙反蹬。
龙允几乎是在文字出现的同一瞬间动了起来。
灰衣壮汉果然左肩一沉，右手铁锤横扫过来，锤头带着风声砸向龙允的脑袋。龙允猛地蹲下，身体贴着地面往左前方滑出去，铁锤擦着他的头顶掠过，砸在身后的石墙上，砸下一块碎砖，石屑飞溅。
龙允借着下滑的势头，一脚蹬在左侧墙上，身体弹起来，整个人撞向灰衣壮汉的胸口。
灰衣壮汉没料到他会主动近身，愣了一下，但反应极快，左手铁锤已经收回，横在胸前，挡下了龙允这一撞。龙允的肩膀撞在铁锤上，撞得骨头生疼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三四步，后背又撞在墙上。
灰衣壮汉站稳脚步，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有两下子。”
龙允没有接话，胸口震得发闷，右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，打湿了裤腰。他咬紧牙关，脑子里那些文字还在继续推演。
——对手开始重视，下一击将全力出手。
——建议：利用墙头悬挂的粗布掩护，制造视线盲区。
龙允抬头看了一眼墙头，那块粗布就在他头顶上方，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灰白色的旗子。他伸手抓住布角，用力一扯，粗布带着灰尘和碎屑落下来，挡住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
灰衣壮汉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，脚步一顿。
龙允没有浪费这个机会。他侧身贴着墙根，从粗布下方钻过去，绕到灰衣壮汉的右侧，一脚踢向对方膝弯。
灰衣壮汉察觉到动静，身体往旁边一闪，躲开了这一脚，同时右手铁锤顺势砸下来，砸向龙允的头。龙允来不及躲，只能抬起左臂硬挡了一下，铁锤砸在手臂上，咔嚓一声，左臂当场脱臼，疼得他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往旁边跌出去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龙允跌倒在地，左手使不上力，左手使不上力，右腿在地上蹬了一下，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，钻进了巷子尽头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下。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，他之前翻墙时踩到过，知道下面是空的。
灰衣壮汉追过来，一脚踩在那块石板上，石板一翻，他整个人往下一沉，虽然及时稳住了身形，但脚步已经乱了。
龙允趁着这个空隙，翻身滚进院墙后的阴影里，顺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沟爬下去，钻进了一处下水道入口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视线。
龙允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左臂垂在身侧，已经使不上力，右肋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至少，追兵暂时被甩掉了。
他听见灰衣壮汉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下来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渐渐远去。
龙允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那些发光的文字终于消失了。
他还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