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红袖推开茶楼后门,架着龙允穿过堆满旧茶筐的走廊,拐进一间临河的密室。门刚合上,龙允整个人便软了下去,额头撞在她肩胛骨上,滚烫得像块烙铁。
她把人按到榻上,扒开那件被血浸透的灰布短褂,胸口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,皮肉翻卷,边缘已经发白。更触目的是小臂上那处刀伤,骨头几乎露出来,周围的肌肉还在细微地抽搐。
“这都不吭一声。”苏红袖低声说了句,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棉布。
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,龙允的身体猛然绷紧,却没有醒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苏红袖手上没停,手指稳稳地将药粉撒进刀口,再用棉布一圈圈缠紧,最后打了个结,用力一拉。
龙允闷哼了一声,眼皮颤动,仍没睁眼。
苏红袖擦了擦手上的血,坐在榻边,盯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了片刻。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,一路上没喊过一声疼,甚至连昏迷后都咬紧牙关,像是怕嘴里漏出什么要紧的秘密。
她伸手探了探龙允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三长两短,是赵铁山的暗号。苏红袖起身,拉开门,赵铁山提着刀站在阴影里,胡茬上还沾着夜露。
“王家的巡夜队已经搜到东街了,沿路在查药铺和医馆。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在巷口放了几个空酒坛,若是他们往这边拐,能听见动静。”
苏红袖点头:“你守在巷口,别让人靠近这间茶楼。”
“那小子撑得住?”赵铁山朝密室里扫了一眼。
“命硬。”苏红袖说完,关上了门。
她回到榻边,龙允的身体已经开始发颤,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苏红袖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,又喂了几口水,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到了枕上。
龙允的体内,系统面板上的能量点正在飞速下降。
紧急修复已启动,检测到宿主多处软组织损伤,轻度失血,感染风险较高。修复消耗能量点:三百七十二。
系统冰冷的声音在龙允意识深处回荡,但他听不见。他只觉得一片混沌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骨头和血肉,疼得他想要张嘴喊叫,却连喉咙都发不出声音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黑暗里忽然透进一点光,接着是声音,越来越清晰。
“……喂,能听见吗?”
龙允睁眼,视线模糊,好一会儿才看清上方那张脸。苏红袖坐在榻边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药味浓得呛人。
“喝了。”她把碗递过来。
龙允撑起身子,手臂上的伤口猛地一扯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他接过碗,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,药汁苦得舌根发麻,喉头一滚,差点呕出来,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苏红袖看着他那副模样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这药我加了黄连和苦参,寻常人总要分三口才喝得下去。”
龙允把空碗递回去,声音沙哑:“苦不苦的,能活命就行。”
苏红袖接过碗,瞥了一眼他胸口缠着的棉布,血已经没有再渗出来,只是边缘有些发黄。她伸手按了按伤口附近,龙允的身体明显绷紧,却没有躲。
“伤口处理得及时,没伤到筋骨,但失血太多,至少要静养三天。”苏红袖收回手,“这三天你不能动武,连提重物都不行。”
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,又摸了摸胸口,忽然想起什么,目光扫向榻边的矮几。
矮几上摆着一叠碎纸片,边缘烧焦,墨迹晕染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账本碎片还在。
龙允松了口气,整个人靠回榻上,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睁开。
“苏姑娘,你这药,真苦。”
苏红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:“苦药才治病。你要是觉得苦,下次我少放黄连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龙允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伤成这样,少说还要换三回药。”苏红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朝外看了看,“天快亮了,你睡一会儿,天亮后我让赵铁山去买些补血的药材。”
龙允没应声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木梁上,脑子里转着账本碎片上的那些数字。那几个名字,几笔银两往来,若是处置得当,就够王家喝一壶的。
只是眼下这身子,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试着握了握右手,手指能合拢,但使不上劲,掌心那道刀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苏红袖回头看见他的动作,冷声道:“我方才说了,三天不能动武。”
“我没想动武。”龙允松开手,“只是想试试还能不能握剑。”
“能握,但出不了力。”苏红袖走回榻边,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过去,“这是补气养血的,含着,别咽。”
龙允接过药丸,放进嘴里,药味淡一些,带着一股参味。
他看了一眼苏红袖,少女眉目清冷,手脚麻利,包扎换药一气呵成,年纪不大,做事却老练得很。
“苏姑娘师从何人?”龙允问。
苏红袖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怎么,想打听我的底细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龙允说,“这一手治伤的本事,不像寻常药铺里学的。”
“江湖上混饭吃,总要会几样保命的东西。”苏红袖把药箱合上,转过身来,“你好好养伤,旁的不用多问。”
龙允没有再追问,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苏红袖站在窗前,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,王家的巡夜队撤了,换成了几个穿着便服的汉子在巷口转悠,目光四下扫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过去的龙允,眉头微皱。
这人身上藏着的东西,怕是比账本碎片还要烫手。她把人带回来,不是出于好心,只是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子她看不透的劲,留着或许有用。
天亮之后,赵铁山提着一只药包从后门进来,看见苏红袖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片烧焦的纸角。
“那小子醒了?”赵铁山放下药包,压低声音问。
“醒了,又睡了。”苏红袖把纸角收进袖中,“巷口那些人还在?”
“还在,但不像是奔着这边来的,应该是挨家挨户在查。”赵铁山说,“我把茶楼的门板都锁了,前面挂了个歇业的牌子,一时半会儿没人会进来。”
苏红袖点了点头,起身走到榻边,伸手探了探龙允的额头。
烧退了,呼吸也平稳了,只是脸色还白得厉害。
她又看了一眼龙允缠着绷带的手臂,棉布上隐隐透出一些血迹,但已经干了,伤口没有再裂开。
“你去前面盯着,有动静就敲三下墙。”苏红袖说。
赵铁山应了一声,提着刀走了出去。
密室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龙允平稳的呼吸声。苏红袖坐在桌边,从袖中取出那几片账本碎片,摊在桌上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半晌,她放下纸片,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。
“你这条命,还真是不白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