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渊镇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马蹄声就从镇口碾进来,伴着铁甲碰撞的声响,把整条青石街震得嗡嗡响。沿街的狗先叫起来,接着是孩子的哭声,再然后是各家各户匆忙关窗的响动。
龙允侧躺在密室床板上,透过门缝看见一队官兵从茶楼门口经过。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沉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丈量这座镇子的每一条巷子。
她试着撑起身体,刚一动,左肋就传来一阵钝痛。昨夜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深层的伤还在,每次呼吸都像有根钝锥子在肋骨间慢慢搅动。
系统提示浮在视野边缘,字体比昨天淡了不少。
“能量点余额:7。建议维持静息状态,降低消耗。”
龙允没理会那条提示,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,把目光重新贴回门缝。
她能看见的只有茶楼后院的半边墙和通往大堂的窄廊。苏红袖就站在窄廊尽头,双手抱在胸前,正跟一个穿皂衣的捕头说话。那捕头手指间夹着一张纸,边说边朝密室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龙允屏住呼吸。
苏红袖侧过身,挡住了那道视线,笑着说了句什么。捕头点点头,把纸折好塞进袖口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后,苏红袖快步穿过窄廊,在密室门外站定,敲了三下。
两长一短。
龙允拉开木栓,门板刚开一条缝,苏红袖就侧身挤了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。
“赵铁山的镖局被查封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“官府的人从天没亮就堵在门口,说镖银失窃与人命案有关,勒令停业整顿。赵铁山想争辩,被两个捕快按在地上,锁了镣子。”
龙允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人呢?”
“关在镇西的临时牢房里,跟几个乞丐关在一起。”苏红袖从袖口掏出一块干饼和一小壶水,放在床板上,“王家的人今早也到了,来了二十几个,都是带刀的护院。他们跟官府的人一起,在镇口设了卡,进出的人都要搜身验货。”
龙允抓起水壶灌了一口,喉咙被凉水激得生疼。她放下水壶,视线落在干饼上,没有动。
“还有呢?”
苏红袖看着她,沉默了两息。
“寒渊镇四大出口都有人把守,山道、水道全封了。镇上所有客栈、药铺、铁匠铺都被查了一遍,说是在找一件‘失窃的重物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搜得很细,连灶台底下都没放过。”
龙允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夜的事。
镖银失窃,是她亲手下的手。但那批银子根本没有运出镇,她只来得及藏了三箱在镇西废弃的磨坊地窖里,剩下的五箱还在原地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王家设在镇外临时仓库里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分三次转移,等风声过去再分批运走。但王家来得太快,快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。
而且,她忽略了一件事。
那批镖银上,印着王家的火漆标记。
这意味着,只要有人带着这批银子出现在任何一家当铺或钱庄,就会被立刻认出来。
龙允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角的包袱上。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短匕首,是她从仓库带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“苏姐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茶楼能撑多久?”
苏红袖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龙允明白了。
茶楼被重点监控,苏红袖自身都难保,更别提给她提供庇护。
“你得走。”苏红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墙外的耳朵听见,“但走之前,得先把赵铁山捞出来。他是因你的事被牵连的,他在牢里多待一天,就会多吐出一句不该说的话。”
龙允知道苏红袖说得对。
赵铁山不是那种硬骨头的人,他扛不住拷打。一旦他把自己跟龙允之间的关系说出来,整个寒渊镇都会变成一张网,她连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可是怎么捞?
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因为用力握着床板而泛白,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擦伤,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痂,但动一下还是疼。
她现在的状态,别说救人,连翻个墙都费力。
系统提示又一次浮现在视野边缘。
“能量点不足,无法执行修复指令。建议降低活动量,延长恢复周期。”
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,然后移开视线。
她站起身,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把短刀。刀不长,刃口还算锋利,是苏红袖之前塞给她的防身用具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苏红袖皱眉。
“去镇西磨坊。”龙允把短刀插进靴筒里,用裤腿遮住刀柄,“把银子换个地方。”
苏红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现在出去,半条街都走不了。”
“那就走半条街。”龙允挣开她的手,语气平静,“银子留在原地,迟早会被找到。到时候王家和官府的人顺着线索摸过来,茶楼也保不住。”
苏红袖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阻拦。
龙允推开密室的门,探头看了一眼窄廊。后院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。
她猫着腰穿过窄廊,贴着墙根绕到后门。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子两头都有人声,但中间这一段还算安静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忍着肋下的疼痛,抬脚踩上巷子对面的矮墙,翻身爬了上去。
矮墙那边是一座废弃的菜园,杂草丛生,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。龙允顺着小路走到菜园尽头,翻过第二道墙,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。
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,左肋的伤口在翻墙时被牵动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龙允靠着墙,喘了几口气,等那股痛意过去,才继续往前走。
镇西磨坊离茶楼大约一里路,中间要经过一条主街和两座桥。主街上现在全是官兵和王家的护院,根本不可能走。
龙允绕了远路,沿着镇子边缘的菜地和水渠,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磨坊附近。
磨坊是一座废弃的砖木结构房子,屋顶塌了一半,院子里堆着发霉的麦秸和破木桶。龙允前天晚上把银子藏在磨坊地窖里,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和碎砖。
她推开磨坊的木门,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院子里没人。
龙允快步走到地窖入口,掀开木板,弯腰钻了进去。
地窖里很暗,只有头顶的缝隙透进一点光。龙允伸手摸到草堆,拨开,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箱边缘。
三箱银子都在。
她松了口气,正要盖上木板,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脚步声很沉,步伐整齐,是训练有素的人——不是官兵,就是王家的护院。
龙允迅速关上地窖木板,把自己缩进黑暗里,手掌按在靴筒里的刀柄上。
脚步声在磨坊门口停下。
一个声音响起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搜。每块砖都翻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