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蹲在破庙的佛像后面,透过裂缝盯着街口的动静。
王家的巡夜人已经换了三批,每批五人,提着灯笼从巷口走到巷尾,间隔缩短到一盏茶的功夫。他来时还只有两批,现在显然是加紧了搜捕。
账本碎片还揣在怀里,边缘硌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苏红袖从庙门外闪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干饼,脸色不太好看:“王家的人封了东街的粮铺,说是要查什么贼赃。还放出话来,谁家窝藏了逃犯,按同罪论处。”
龙允把饼接过来,没急着吃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们不该再跟着我了。”
苏红袖眉头一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王家追的是我,拿了账本碎片的也是我。”龙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们跟我走在一起,迟早会被盯上。赵大哥还有家小,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“放屁。”苏红袖直接骂了一句,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,又压低下来,“你一个半大少年,连兵器都拿不稳,出去能做什么?给人送头?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
他确实拿不稳兵器。这把剑是从那个死掉的王家护卫身上摸来的,剑鞘都生了锈,拔出来时刃口有几处缺口。他连杀鸡都没干过,更别说和人动手。
可他更清楚一件事——继续躲下去,王家迟早会搜到这里。到时候,苏红袖和赵铁山都会被卷进来。
他欠这两人的,已经够多了。
赵铁山一直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墙角,默默用一块粗布擦拭手里的短刀,刀身映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,一下一下地亮。
龙允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赵大哥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赵铁山抬眼看他,没吭声。
“账本碎片我留着没用,但王家肯定想要。”龙允把怀里那叠泛黄的纸片掏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想用这个,把王家的注意力引开。你们趁乱往南走,出了城就安全了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片刻,忽然把擦好的短刀递过来。
刀柄被磨得发亮,缠着几圈旧布条,握上去刚好贴手。
“这东西跟了我十二年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很沉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刀刃是百炼钢打的,切骨头不卷刃。你拿着。”
龙允愣了一下,看着那把刀,没有立刻接。
“我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赵铁山把刀塞进他手里,“你既然敢去,就别空着手。”
刀柄上还残留着赵铁山掌心的温度。龙允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,感觉到刀身的重量顺着小臂传到肩膀,整个人都沉了一截。
苏红袖看着两人,终于没再拦他,只是咬着嘴唇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过来:“里面是火油,洒在纸上一点就着。你要是真跑不掉,至少把账本烧了,别让他们拿到。”
龙允接过皮囊,点了点头。
他开始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两人听。
账本碎片一共四页,是前些日子从王家账房先生那里偷来的。上面记着几笔贩卖私盐的数目和经手人,虽然不是全部,但已经足够让王家紧张。龙允打算把这些碎片分成两份,一份藏在东街的茶楼二楼,一份留在自己身上。
他先去茶楼露面,故意让王家的人看见,等他们追上来,就点燃火油,烧掉一半的账本碎片。王家的人看到火光,一定会以为他在销毁证据,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到他身上。
到时候,苏红袖和赵铁山从西面的巷子绕出去,直接出城。
“你烧了账本,王家还会留你活口?”苏红袖问。
“他们不会当场杀我。”龙允说,“账本碎片虽然烧了一部分,但他们不知道我手上还有没有别的。只要他们想着先抓活口,我就还有机会跑。”
赵铁山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目光落在龙允脸上:“你准备好动手杀人了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,像一根针扎进龙允心里。
龙允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,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他想起三天前,在王家后院,他第一次用匕首捅进那个护卫的肚子。刀刃刺进去的触感,拔出来时血喷在手背上的温热,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当时吐了,蹲在墙角干呕了很久。
但如果不捅那一刀,他早就死了。
“或许已经杀过了人,迈出了第一步。”龙允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然后抬起头,“再迈一步,也没什么差别。”
苏红袖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她初见时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躲在巷子里的垃圾堆后面,浑身发抖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现在他站在破庙里,手里握着刀,眼睛里有光。
虽然那光很暗,但确实在。
三人重新商议了碰头地点和暗号,又对了对各自要走的路线。龙允把账本碎片中最关键的一页单独抽出来,藏进鞋底的夹层,剩下的三页揣进怀里。
赵铁山把庙里的香灰撒在地上,抹去了他们的脚印,又把供桌挪回原位,遮住后墙那个被人扒开的洞。
一切收拾妥当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龙允站在庙门口,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“一个时辰后,东街茶楼见。”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不再多说,转身钻进巷子。
苏红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小子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赵铁山没说话,只是把背上的包裹紧了紧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两个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破庙,脚步很快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