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从王记当铺对面的茶棚里走出来时,脚步故意放得慌乱。
他低头扯了扯衣领,遮住半张脸,三步一回头,活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,刚出巷口就撞上两个蹲在馄饨摊边的汉子。
那两人身穿灰布短打,腰间鼓鼓囊囊,眼神在他身上一扫就黏住了。
龙允心里一紧,脸上却挤出慌张,转身就往巷子里钻,跑出几步还故意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着扶住墙才稳住身形。
身后传来碗碟碰响和压低的声音:“是那小子,跟上。”
龙允没回头,但耳朵捕捉到凳子被推开的声音,知道鱼儿上钩了。
他沿着镇上的主街往西跑,穿过菜市口时故意撞翻了一个卖鸡蛋的竹筐,碎壳和蛋液溅了一地,卖蛋的老妇人扯着嗓子骂起来,引来半条街的目光。
龙允边跑边回头赔罪,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人已经追到街口,正朝一个方向打手势。
还有更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拐进一条窄巷,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户人家的后院。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,他顺手扯了一件灰布衫套在外头,从另一侧门走出去,绕到镇西的粮铺前。
粮铺门口蹲着三个闲汉,其中一个正剔牙,看见龙允从巷口露出头,立刻站了起来。
龙允心里越发笃定。王家在镇上的眼线至少布了四处,每条出镇的路都有人盯着。
他转身朝镇外走去,步子时快时慢,偶尔停下来假装系鞋带,回头看一眼追兵的距离。
出了镇口,官道两侧是成片的麦田,秋收已过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。龙允改走田埂,踩着松软的泥土往西北方向的小路插过去。
身后的追兵已经汇成七八个人,分成三路包抄过来,最近的离他不过一箭之地。
龙允开始加速,但保持在普通人奔跑的极限,不能太快,太快会让他们起疑;也不能太慢,太慢会被直接截住。
他一边跑一边计算体力。
从镇口到乱葬岗大约四里地,其中有半里是上坡,剩下都是缓下坡。他现在的呼吸节奏还能撑住,但等到了坡顶,需要放慢两步调整气息,否则后程会乏力。
半里后,地势开始抬升。
龙允的呼吸变得粗重,脚步也沉了几分。他故意放慢速度,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追兵已经拉近到二十丈内,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,手里提着一柄开山刀,步伐稳健,呼吸平稳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
龙允直起身,继续往前跑,但步子明显有些发软,像体力快要耗尽的样子。
乱葬岗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枯树东倒西歪地立着,坟包高低起伏,杂草丛生,几块歪斜的墓碑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。
龙允一个箭步冲进坟地,踩着碎石和枯枝往深处跑,故意在几块墓碑之间绕了两圈,制造出慌不择路的假象。
后面的追兵已经全部进入坟地,络腮胡大汉挥刀喝道:“四面围住,别让他跑了!”
七八个人散开成弧形,把龙允往坟地深处逼。
龙允跑到一处塌陷的坟坑前,脚下故意一滑,整个人摔倒在地,滚了两圈才爬起来,一脸狼狈地往后缩。
络腮胡大汉冷笑一声,提着刀走近:“王老爷说了,抓活的。你小子倒是能跑,可惜不认路。”
龙允靠着墓碑站起来,喘着气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。
坟地边缘的枯草丛里,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横在离地两寸的位置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恰好站在丝线后面。
络腮胡大汉已经走到三丈之内,举刀指向龙允的肩头,想要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。
就在这时,龙允的嘴角动了一下,既没有害怕,也没有求饶,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够近了。”
大汉愣了一下,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脚下突然一空。
他踩中的那块地面是事先挖好、用薄木板和浮土掩盖的陷阱,深约一人半,底部插着削尖的竹签。
络腮胡大汉整个人陷了进去,发出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惨叫。
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,龙允已经一脚踢开身边的一块墓碑,碑后连着一条埋在土里的绳索,绳索拉动,拴在几棵枯树上的竹弓同时弹射,十几支削尖的竹箭从不同方向射出,钉进两个追兵的小腿和腰腹。
龙允趁乱翻滚,躲到一座大坟包后面,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。
剩下的四五个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机关打乱了阵脚,有的在躲箭,有的在查看同伴伤势,还有的拔刀四处张望,不知道下一个陷阱在哪里。
龙允没有急着出手。
他蹲在坟包后面,调整呼吸,等心跳平复下来,目光锁定了一个正背对着他、弯腰查看竹箭伤口的敌人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龙允猛地窜出,短刀横切,划过那人膝弯,对方一声惨叫跪倒在地。龙允没有恋战,又退回坟包后面,换了一个位置。
剩下的追兵终于意识到,这个看起来惊慌失措的年轻人,从一开始就不是猎物。
他是诱饵。
自己爬上钩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