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夹着公文包冲进巷口的时候,地上躺着四个人,墙角的血还没干透。
他踢开一截断掉的扫帚,借着路灯扫了一圈。龙允靠在垃圾堆旁,脸上全是血,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人已经没了意识。
“赵律,楼上还有两个,被铁棍砸倒的,应该也是他们的人。”一个年轻律师跟上来,压低声音说,“我已经报了急救,但这边动静太大,怕条子先到。”
赵铁山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龙允的鼻息,又翻了一下眼皮。瞳孔没散,但呼吸很浅。
“把外套脱了,盖住他身上的血。”赵铁山摘下眼镜塞进兜里,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卷医用纱布,三两下把龙允左臂的伤口缠紧,“老周,你去巷口守着,看见警车就先喊一声。小陈,把地上那些铁棍捡起来,用布包好,别留指纹。”
两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忙开。
赵铁山把龙允半扶起来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。龙允的体温有点低,嘴唇发白,呼吸时胸腔里隐约有痰音。
“撑住,兄弟。”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脸,“你欠我的官司费还没还,别想赖账。”
龙允没有反应。
赵铁山咬了咬牙,单手把龙允从地上提起来,架在自己身上。他个子不算高,龙允比他高出半个头,这一架差点把他压弯了腰。
“赵律,车到了。”小陈跑回来,手里拎着两件从路边摊顺来的旧雨衣,“先把他裹上,别让人认出来。”
赵铁山接过雨衣,裹住龙允的上半身,连着血和泥一起裹进去。三个人半拖半架地把龙允弄出巷口,塞进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后座。
车子刚发动,巷子另一头传来警笛声。
“走西门。”赵铁山关了车内灯,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龙允,“那条路今晚没有夜查。”
司机是老周,跟了赵铁山八年,开车稳,路也熟。面包车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,汇入主路,车速不快不慢,混在夜市的车流里,没引起注意。
赵铁山坐在副驾驶,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拨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,对面接起来。
“红袖,你到哪了?”
“三分钟。”苏红袖的声音很稳,带着风声,“安全屋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血也备了两袋。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龙允昏迷,左臂脱臼加骨裂,肋骨可能也断了一根,脑袋上挨了一棍,没见明显凹陷,但得拍片子。”赵铁山语速很快,“现场留了五个人,还有一个从二楼跳下来跑了,没追上。我知道你那边有渠道,先把痕迹清了,不要让警察查到龙允头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红袖挂了电话。
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,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。楼不高,六层,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,只留一盏昏黄的。
赵铁山把龙允从后座拖出来,小陈在前面开路,老周在楼下守着车。
安全屋在三楼,两室一厅,家具简单,窗帘是加厚的遮光布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急救箱、纱布、碘伏和两支注射器。苏红袖已经到了,正蹲在厨房烧水,旁边还放着一台便携式X光机。
“放沙发上。”苏红袖走过来,按住龙允的颈动脉测了一下心跳,“心率偏慢,得先补液。”
赵铁山把龙允的雨衣解开,剪开他左臂的袖子。伤口已经肿起来,皮肤发紫,关节处明显移位。
“我来接骨,你按住他。”苏红袖在手上喷了酒精,搓了两下,另一只手扶着龙允的肘关节,“力气大点,别让他动。”
赵铁山按住龙允的肩膀和胸口,深吸一口气。
苏红袖猛地一推一拉,关节咔嚓一声复位。龙允闷哼了一声,眉头皱得更紧,但没有醒。
“肋骨的问题不大,没有错位,不用手术。”苏红袖用听诊器听了两下,开始处理头上的伤口,“这一棍打得不轻,但颅骨没裂,运气好。不过今晚得有人守着,怕有迟发性出血。”
赵铁山坐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龙允苍白的脸,没有说话。
苏红袖处理完伤口,给龙允挂上输液,把空注射器收进密封袋。“现场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,血迹、铁棍、碎玻璃,全部清理干净。巷口的监控我也让人查了,拍到画面的那一段我已经删了,备份也拿走了。”
“那几个人的身份能查到吗?”
“还在查。”苏红袖看了一眼手机,“体貌特征我发过去了,最快明天中午有结果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掀开遮光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没有异常,老周还坐在车里抽烟。
他转身回到沙发前,蹲下来,看着龙允。
龙允的眼皮底下,眼球在快速转动。
昏迷中的人,不该有这样的眼动。
赵铁山皱了皱眉,伸手探了一下龙允的额头。不烫,但出汗很多,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把枕巾浸湿了一片。
龙允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含混不清的闷哼。
像是在挣扎。
苏红袖快步走过来,按住龙允的手腕。“血压上来了,他在做梦,梦到什么了?”
龙允的嘴唇动了动,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,声音嘶哑,听不清。
赵铁山把耳朵凑近,只勉强捕捉到两个字。
“……师兄……”
然后龙允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苏红袖掰开他的手指,拿纱布垫住掌心。“这个梦不简单,他可能梦见以前的事了。”
赵铁山站起来,看着龙允额头上暴起的青筋,沉默了很久。
他认识龙允两年,从来没有听龙允提过自己的师门。只知道龙允是练武的,功夫不错,但从不轻易出手。有时候喝多了,龙允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发呆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恨,又像是痛。
苏红袖把输液调慢了一点,站起身,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。“你今晚守夜,我明天一早过来换你。别让他一个人躺着,最好每隔半小时叫他一次,确认有反应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。
苏红袖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龙允。“他身上的伤,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能打出来的。那几个人下手很专业,专门往要害招呼,像是要他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山说。
门关上,屋里安静下来。
赵铁山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,拿出手机,翻了翻未接来电和消息。没有新的。他放下手机,看着龙允。
龙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但眉头还是紧锁着,像是被困在梦里,醒不过来。
赵铁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“龙允,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没有回应。
但在龙允的意识深处,那些画面还在继续。
大雪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一座大殿前,石阶上全是人,那些人的脸他看不清,但他们的眼神他很清楚。
轻蔑,厌恶,幸灾乐祸。
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,苍老而冰冷。
“龙允,你背叛师门,勾结外人,盗取本门秘典。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我凌霜阁弟子,废去武功,逐出师门,永生不得再入山门一步。”
他张嘴想喊冤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有人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,一掌拍在他的后心。一股剧痛从胸腔炸开,他整个人飞出去,砸在雪地上,嘴里涌出腥甜的铁锈味。
没有人扶他。
那些曾经叫他师兄、叫他师弟的人,只是站在廊下,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那个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师弟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龙允猛地睁开眼睛。
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,昏黄的灯光,空气中弥漫着碘伏和酒精的味道。
他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,左臂传来的剧痛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。
赵铁山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,一脸胡子拉碴,眼神疲惫。“醒了?”
龙允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砂纸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“水……”
赵铁山倒了杯温水,扶他起来,让他靠在靠垫上,把杯子递到他嘴边。
龙允喝了半杯,喘了几口气,视线慢慢清晰起来。
他认出这是一间公寓,窗户用遮光布封着,桌上有急救箱,地上还有几团沾血的纱布。
“他们呢?”
“五个躺下了,一个跑了。”赵铁山坐回椅子上,“你昏迷了快四个小时。苏红袖帮你接了骨,头上的伤口也缝了,没大事,但得养几天。”
龙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,又看了看掌心掐出来的血痕。
他没有说话,但赵铁山注意到,他的眼神变了。
和以前那种平静、带着点疏离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冷。
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,底下藏着暗流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是谁?”赵铁山问。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凌霜阁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的师门。”
赵铁山没有追问。他认识龙允两年,知道龙允的过去是一块他不愿意碰的疤。但今晚这件事,已经不只是江湖恩怨了。
赵铁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龙允。
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快递单,寄件人一栏写着“龙允”,收件地址是凌霜阁山下的一个驿站。
寄件日期是三天前。
龙允看着那张单子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我没有寄过这东西。”他说。
赵铁山把单子收回去,折好放进兜里。“那就对了,有人用你的名字寄了东西去凌霜阁,然后凌霜阁的人找到了你。这件事,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安排的。”
龙允闭上眼睛,靠在靠垫上,手指慢慢攥紧。
苏红袖说过,他身上的伤,不是普通斗殴能打出来的。
赵铁山手里那张快递单,也不是凭空出现的。
有人要让他死。
而且,那个人对他的过去,了如指掌。
龙允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
赵铁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认识龙允两年,第一次在龙允脸上看到这种表情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。
是决心。
像一把刀,刚刚从鞘里拔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