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红袖站在城东的茶楼二楼,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扇朱漆大门上。门楣上“王府”两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口,像要吃人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,纸上密密麻麻抄着账目,字迹有些潦草,是龙允昨夜赶出来的。旁边还放着半块烧焦的木牌,边缘的雕纹已经模糊,但“王”字底部的笔画还能辨认。
“苏姑娘,你确定这些东西能扳倒王家?”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,他是苏红袖找了三天才说动的商人周怀安,在寒渊镇做布匹生意,和知府衙门的人有往来。
苏红袖将纸和木牌推到周怀安面前:“周掌柜,你只管把这些东西交给知府大人,就说是从王家后院烧毁的账房里捡到的。那封信上的笔迹我已经找人比对过,是王家长子王世杰亲笔所写,内容是送往京城某位大人府的。”
周怀安拿起信纸,看了几行,脸色变了变:“这……这是贿赂朝廷命官的凭证?”
“不止。”苏红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后是一幅地形图,上面标着几个红圈,“王家在寒渊镇外有三处私矿,按大燕律令,私开矿脉按谋逆论处。这些矿的位置和开采时间,我都查清楚了。”
周怀安深吸一口气,将东西收进怀里:“我这就去知府衙门。”
他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咚地响。苏红袖站在窗边,看着周怀安的轿子拐过街角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龙允还在安全屋里等着消息,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。
知府衙门里,方敬之正对着案上那堆东西发愣。他四十出头,地方官做到这个位置,见过不少案子,但像眼前这样证据齐全的,还是头一回。
账本碎片虽然烧得只剩边角,但上面的银两数目和日期还能看清,每一笔都对应着王家在镇上的产业收入。令牌是王家护卫专用的铁令,背面刻着“王”字,正面是“巡夜”两个字。信件的纸张和墨迹都是上等货色,写信的人显然没料到会被人截获。
方敬之拿起令牌掂了掂,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“大人,这事不好办。”师爷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王家和京城那位大人的关系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若是贸然动手,到时候收不了场……”
“收不了场也得收。”方敬之打断他,将那封信拍在桌上,“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?‘银两已备齐,只待秋后送京’。这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,我这个知府也不用当了。”
师爷脸色一白,不敢再劝。
方敬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已经开始发黄,风吹过,掉了几片下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吩咐:“传我命令,调集府衙所有捕快,查封王家在镇上的所有产业。另外,派人去王家,请王老爷来衙门问话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去办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快步走出门去。
消息传到王家时,王老爷正在书房里喝茶。他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透着精明。听到管家禀报,他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,里面的茶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。
“知府大人要我去问话?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,“以什么名义?”
管家低着头:“说是……私开矿脉,贿赂朝廷命官。”
王老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这些年,送礼的人不少,但真正能查到我王家头上的,还没出生呢。告诉方敬之,我身子不适,改日再去拜访。”
“老爷,知府大人已经派人去查封咱们镇上的铺子了。”
王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猛地站起来,袖子扫过桌面,茶盏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他盯着管家,声音低沉:“他真敢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王老爷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让世杰去把账房里的东西全烧了,一间屋子都不要留。另外,派人去镇外那几处矿,把入口堵死,人撤回来。”
管家应声退下。
王老爷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花已经开了,香气飘进屋里,闻着却有些刺鼻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没想到方敬之会真的动手。这些年,王家在寒渊镇的根基,不是一个小小知府能动摇的。但方敬之既然敢查,就说明他手里有东西。
那些东西从哪来的?
王老爷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,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——龙允。
那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人,在镇上住了不到一个月,就搅得满城风雨。先是查到王家在镇外的私矿,后又从账房里偷出账本,还截了世杰的信。若不是他,方敬之根本拿不到那些证据。
可龙允藏在哪里?王老爷派人找了好几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安全屋里,龙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没看进去。窗外是条小巷,巷子很窄,两旁是矮墙,墙头上长着青苔。他从早上坐到现在,除了送饭的苏红袖来过一次,再没有别的人影。
门被推开,苏红袖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意:“成了。知府大人已经下令查封王家的产业,王家正在销毁证据,但那些矿我派人盯着,他们堵不住。”
龙允合上书,站起来:“王老爷呢?”
“还在府里,没出来。”苏红袖走到桌边,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“方敬之已经派人去请他,他推说身子不适,不肯来。但东西已经从镇上搜出来了,王家在镇上的三家铺子都查出了问题,账目对不上,还搜出了几件私藏的铁器。”
龙允点点头,走到窗边,看着巷口的方向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枝伸到墙外,叶子在风里晃着。
“王家不会坐以待毙。”他说,“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嫁祸给别人,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来转移视线。”
苏红袖皱眉:“你担心知府大人顶不住?”
“不是担心他顶不住,是担心他不想顶。”龙允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方敬之这个人,能在寒渊镇做这么久的知府,说明他懂得审时度势。他现在查王家,是因为证据确凿,不查不行。但若王家抛出更大的诱饵,或者找到靠山施压,他未必会坚持到底。”
苏红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所以,我已经派人把那些证据的副本送往京城,走的不是驿站,是镖局的路子。三日后,御史台就会收到一份。”
龙允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苏红袖也笑了,“做事留一手,总没错。”
正说着,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龙允侧耳听了一会儿,脸色微变:“有人来了。”
他快步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巷子里,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快步走来,为首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脸上带着杀气。
龙允回头看了苏红袖一眼:“是王家的打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