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换了身灰布短衫，脸上抹了一层黄蜡，又把头发拢进一顶破毡帽里。苏红袖站在他身后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才点了点头。
“腰再弯些，你走路姿势太直，不像常年在牢里混饭的人。”她递过来一块木牌，“这是牢头老赵的腰牌，我花了三百两才买到半个时辰。你进去后别抬头，别多话，见着王管事就问三件事：谁指使的，证据在哪，还有什么人牵扯在内。问完就走，不要拖。”
龙允接过腰牌，指腹摩过牌面上“天牢甲字”四个字，木牌边缘还带着新刻的毛刺。
“你欠我的人情，今天算还清了。”苏红袖靠在墙边，抱起双臂，“剩下的事，你自己担着。”
龙允没答话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王家大牢设在城西旧县衙的地下一层，入口是一扇铁皮包木的门，门前站着两个持刀狱卒。龙允低着头走过去，把腰牌亮了一下。
“老赵的人？”左边那个狱卒接过牌子翻了翻，“新来的？”
“顶老赵的班，他晚上吃坏了肚子。”龙允压着嗓子说话，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。
狱卒把牌子丢回来，拉开铁门上的插销：“进去吧，甲字第三间，别走错了。”
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，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插着一支火把，火光昏黄，照得石阶上的人影扭曲晃荡。龙允踩着石阶往下走，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地牢里的空气潮闷，混着霉味和铁锈味。他过了两道铁栅栏，拐进一条窄廊，两侧是并排的木栅栏牢房，每间不过两步见方，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。
第三间牢房门口挂着一盏油灯，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，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灭。
龙允蹲下身，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里面的人。
王管事蜷缩在墙角，身上的绸衫已经皱成一团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勉强抬起头，看见来人是个陌生面孔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王德贵。”龙允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。
王管事浑身一抖，慢慢爬过来，抓住木栅栏，声音发颤：“你……你是谁的人？”
龙允掀开毡帽的一角，让王管事看清自己的脸。
王管事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，瘫坐在地上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我问你三件事。”龙允重新把帽子压好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谁指使你们王家的？证据在哪？还有谁参与了？”
王管事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龙少爷，我也是替人办事，王家只是过手，真正拿主意的是西域那边的人。”
“西域什么人？”
“我只知道一个名号，叫‘金帐’，具体是哪路的人，我也没见过面。”王管事压低声音，像是怕被墙缝听见，“每次都是管事接头，来人蒙着脸，说话口音很重，像从关外来的。他们给钱，王家负责在江南这边铺路，找人手、买消息、设埋伏。”
龙允盯着他的眼睛：“上次伏击我的人，也是他们安排的？”
王管事点头：“是。他们那边派了三个好手，王家只出了两个探路的。那三个人，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人叫‘铁鹞子’，拳脚很硬，其余两个没通名号。”
“你们王家管事的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王……王伯安。”王管事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是我堂兄，平时王家的外务都是他在打理。但他上个月突然失踪了，我怀疑是被金帐的人灭了口。”
龙允记下这个名字，又问：“金帐的人在江南还有哪些据点？”
“我只知道城南有一家叫‘春风楼’的客栈，是他们常落脚的地方。其他的，我真的不知道了。”王管事的语气里带着哀求，“龙少爷，我该说的都说了，你就饶我一命。”
龙允没有回答，站起身，把油灯拨亮了一些，转身朝外走。
他走过那两道铁栅栏时，脚步没有停顿，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。但心里已经把方才听到的信息过了一遍。
西域，金帐，铁鹞子，王伯安，春风楼。
五个名字而已，却像五根钉子，钉进他脑子里。
走出地牢时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街巷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。龙允站在巷口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看不见月亮。
他原以为复仇的路走到王家就算到头了，现在才知道，王家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块垫脚石。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，连名字都只露出一半。
龙允把毡帽摘下，捏在手里，往城外走去。
苏红袖在城门口等着他，见他出来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：“还热着，吃吧。”
龙允接过油纸包，打开一看，是两个肉饼。他咬了一口，肉馅里夹着葱姜，味道不错。
“问出什么了？”苏红袖问。
“西域那边的人，金帐，王家只是过手。”龙允嚼着肉饼，语气平淡，“城南有家春风楼，是他们落脚的地方。”
苏红袖皱了皱眉：“春风楼我知道，是个老字号客栈，老板姓赵，在城南开了十几年，没听说过跟西域那边有来往。”
“藏的深，才能活得久。”龙允把剩下的肉饼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，“你帮我查查金帐这个名号，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。”
“行。”苏红袖应了一声，又问，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去春风楼看看。”龙允说这话时，眼神里没有怒气，也没有恨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，“既然他们敢来江南，就别想全身而退。”
苏红袖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。那时候的龙允，虽然也能打，但身上总带着一股急躁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，锋芒毕露却少了几分底气。现在这把刀入鞘了，反而让人更觉得危险。
龙允沿着城墙走了一段，找了棵老槐树坐下，背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，只是在脑子里把刚才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金帐的人能在江南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这么大一张网，说明他们在这边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。王家只是他们摆在台面上的棋子，真正的主事人还藏在暗处。
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：“小心那些看不见的手。”
当时他不懂，现在他懂了。
龙允睁开眼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碎银子，在指间翻转了两圈，然后收回去。
他站起身，沿着城墙根往城南方向走去。
夜色里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，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