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渊镇的傍晚来得比往常更慢些。
苏红袖在醉仙楼二楼摆了一桌酒席，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镇口那条通往西域的官道。夕阳斜照，将远处山峦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龙允坐在窗边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粗瓷酒碗。碗沿有缺口，酒是本地烧刀子，烈得呛嗓子。
“这一杯，敬你替寒渊镇除了那伙马贼。”赵铁山端起酒碗，嗓门豪迈，碗里的酒荡出几滴落在桌面上，“老赵我走镖二十年，见过不少年轻后生，像你这样有胆有谋的不多。”
龙允举碗，仰头灌下半碗。酒液烧过喉咙，带着一股热辣直冲胃里，他咳了两声，脸上泛起红晕。
苏红袖抿嘴笑了笑，给自己也倒了半碗。她喝酒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品，又像是在等。
“龙公子此去西域，可有确切路线？”她放下碗，问得随意。
龙允放下酒碗，摇了摇头：“只知道师兄在昆仑山一带出现过，具体位置到了那边再打听。”
“西域不比中原。”赵铁山放下酒碗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，牌面铸着一头仰头长啸的灰狼，边角磨得光滑，显然有些年头了，“这是我赵家镖局的信物，西域三十六国中，但凡有赵家镖局的分号，你拿着这块牌子，可以要求他们帮你一次。”
龙允接过铁牌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，能感受到上面凹凸的纹路。他抬头看向赵铁山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对方摆手打断。
“别跟老子客气。”赵铁山又倒了一碗酒，“我赵铁山交朋友，不看重对方是什么来路，只看重人品。你这后生，我瞧着顺眼。”
苏红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，摊开在桌上。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标记，有些地方用朱砂点了红点。
“这是通往西域的商队护符。”她将这卷羊皮纸推到龙允面前，“持有此符，可以在玉门关外任何一个驿站点换取马匹和干粮。沿途的商队见到这符，也会给你方便。”
龙允展开羊皮纸，里面夹着一枚铜制的令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个“商”字，背面是一匹骆驼的图案。
“苏姑娘，这份厚礼……”龙允话没说完，便看见苏红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你救过寒渊镇，这不算什么。”苏红袖的语气平淡，但眼神里带着认真，“只是西域那边，鱼龙混杂，昆仑山一带更是如此。你一个人去，要小心。”
赵铁山哼了一声，手指敲着桌面：“苏姑娘这话说得没错。西域可不是中原，那边的人不讲规矩，杀人放火是常事。你一个年轻人，孤身走那么远，万一遇到麻烦——”
“赵镖头放心，我心中有数。”龙允打断了他的话，端起酒碗，“这一碗，我敬二位。”
三只粗瓷碗碰到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酒过三巡，赵铁山的话多了起来。他讲起年轻时走镖的见闻，说在河西走廊遇到过沙漠里的黑风盗，那伙人骑着骆驼，用弯刀，杀人如麻。他在沙漠里跑了三天三夜，才躲过追杀。
苏红袖也讲了些江湖上的事，说她年轻时曾跟着商队去过一次西域，见过天山脚下的剑客，那些人剑法诡异，出招极快，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。
龙允静静听着，偶尔插两句话，问些细节。
夜色渐渐暗下来，店小二点了油灯。昏黄的灯光在木桌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赵铁山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，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，但眼神还算清明。他拍着龙允的肩膀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后生，你去找师兄报仇，这事儿老赵我不拦你。但老子得提醒你一句，杀人之前，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龙允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苏红袖端起最后半碗酒，目光落在龙允脸上：“龙公子，你这一去，可有什么话要留给寒渊镇？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酒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淌下，滴在衣襟上。
“若我能活着回来，再请二位喝酒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得平静，却让桌上的气氛滞了一瞬。
赵铁山哈哈大笑，拍着桌子：“好！这话老子爱听！到时候老子在西域那边认识的兄弟，都叫来给你接风！”
苏红袖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酒碗，将剩下的酒慢慢喝完。
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，直到夜色彻底暗下来，街道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龙允起身，将铁牌和羊皮卷仔细收进怀里，向两人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二位，后会有期。”
赵铁山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宽厚有力。苏红袖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手帕，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一些干粮和碎银子，路上用得上。”
龙允接过手帕，手指触到布料时，能感觉到里面的硬块。他再次抱拳，转身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越走越远，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铁山站在窗口，看着龙允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小子，能活着回来吗？”
苏红袖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，目光幽深。
夜风吹动桌上的油灯，灯影摇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