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之上,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环顾阶下群臣,声音不高不低,却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出回音:“所以诸位,对于进取河套一事,还有什么异议么?”
沐柳站在百官前列,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她不是没有准备。朝会之前,她已经与冷云迟交过底,冷云迟也答应据理力争。按她的设想,冷云澈、冷云迟再加上叶飞扬,以及叶飞扬在御史台的旧相识,纵然不能扭转乾坤,至少也能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足以让冷帝忌惮的争论。
可她低估了冷帝的棋局。
几天前,叶飞扬被安排了使团的任务——礼部侍郎,领使团出使匈奴,以左贤王为筹码与匈奴商议诸事。名正言顺,无可推拒。而今天,叶飞扬甚至连上朝的功夫都没有。
冷帝一上来,便拿出了郭全义回复的文书。那封文书上赫然写着:东竭道一战,高领与郭全义歼灭匈奴左贤王全军数万,俘虏数万,缴获物资不计其数。
沐柳在心中叹了口气。她虽不在战场,却也知兵事。匈奴骑兵来去如风,分散在广袤的草原上,怎么可能被“全歼”?又怎么可能“俘虏数万”?至于“缴获物资不计其数”——匈奴出征向来以打谷草为主,随身携带的辎重本就有限,哪来什么“不计其数”的物资?
这个郭全义,简直是个说书的。
可问题是,郭全义是东竭道名义上的最高长官。他这封文书,冷帝信了,或者说,冷帝装作信了。而沐柳,拿什么反驳?
还没等她理出头绪,冷帝又抛出了第二件事——让冷云澈协同处理吏部事务,让冷云迟协同处理户部事务。
此言一出,朝堂上的风向便彻底变了。
那些原本可能站在沐柳这一边的官员,瞬间被调动了起来。冷云澈的人开始为“吏部协同”的权限争论不休,冷云迟的人则开始为“户部协同”的分寸讨价还价。两派人马话里话外都想为自己的主子多争取一些利益,哪里还有人记得什么河套不河套?
沐柳看着眼前这一幕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冷云澈和冷云迟本人倒是发了声,试图将话题拉回河套之战。但他们的声音,淹没在各自派系的争吵中,终究没能掀起什么波澜。
而太子和齐陵,稳稳地站在冷帝那一边。一个是储君,一个是新任右相,两人都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着——可这种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表态。
整个御史台没了叶飞扬,总显得少了些气势。有几个御史试图站出来发言,却被李敏一声通报打断了——
“陛下,雍亲王即将生辰,遣人来问,可否请陛下过府一叙?”
雍亲王是冷帝的四弟,素来不问朝政,只安分守己地做个富贵王爷。他过生辰,请皇兄过府,本是寻常事。可在这个节骨眼上,李敏偏偏挑了御史台刚要开口的时候通报——时机巧得让人无话可说。
气势一散,便再也聚不起来了。
沐柳站在队列中,看着龙椅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。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在江南。
那时她也曾以为,只要据理力争,总能找到一条出路。可冷帝的棋局,从来不会给人留出路——他只会把所有路口都堵死,然后微笑着问你:还有异议么?
“既然各位无异议——”冷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,“那么,就让高领和郭全义,不日出征河套吧。粮草军饷已经运到东竭道。兵贵神速,耽误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齐陵:“齐相,你总领兵事,拟一份回复的文书,附上金牌,让郭全义他们出征。”
齐陵躬身领命。
沐柳闭上眼睛。
大殿之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反对。所有可能反对的人,都被冷帝用不同的方式堵住了嘴——叶飞扬在礼部筹备使团,冷云澈和冷云迟的人忙着争权,太子和齐陵站在冷帝那一边,御史台群龙无首。
而她自己呢?
她是右相之议的发起者。齐陵这个右相,是她领头的中书省提议的。如今齐陵以右相之尊总领兵事、主导河套之策,她若反对,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?
沐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她谋划了那么多,准备了那么多,到头来,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各位,何必如此严肃呢?”冷帝的声音忽然轻松了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语调,“再过几日,就是花灯节,也是诸位难得的休沐。花灯节,再加上东竭道的大胜,可谓喜上加喜。朕,预祝各位阖家欢乐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沐柳勉强挤出笑容,随百官一同行礼。
她的声音淹没在百官的应和中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回到相府时,天色已经近午。
沐柳穿过回廊,意外地看见叶飞扬正坐在厅中,手里捧着一盏茶,神色有些恍惚。
“叶飞扬?”沐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,“你不是在筹备使团相关事宜么?怎么回来了?”
叶飞扬抬起头,露出一抹苦笑:“说起这个……今天晌午,礼部尚书突然来文书,说是要交给匈奴的文书有些纰漏,让我们先回去休息。”
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些,也苦了些:“呵呵,什么文书有纰漏。想来,陛下就没想过真的让我出使匈奴。”
沐柳沉默了片刻,在他对面坐下,轻声道:“如同谢安对付桓温的故事。”
“嗯?”叶飞扬抬眼看她。
“谢安不愿给桓温加九锡,便让袁宏反复修改圣旨,改了几年都没定稿。”沐柳端起茶壶,给自己也斟了一杯,“没想到晋朝旧事,我等今日又看见了。想来,陛下只是想用使团之事让你无暇参与朝堂辩论,根本没想让你出使匈奴。”
叶飞扬闻言,苦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娘子,我现在甚是担心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个郭全义,我见识过。”叶飞扬放下茶盏,眉头紧锁,“其人确实孔武有力,被逼到绝境时也有将才。然而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一旦得志,便狂妄无比,谁都不放在眼里;一旦受挫,便瞬间变成缩头乌龟。速胜速败,乃兵家大忌。如今他携东竭道大胜之威,又得了陛下的金牌,只怕更加目中无人。河套之地,孤军深入千里,稍有闪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沐柳喝了一口茶,茶水温热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:“如今,陛下圣意已定,粮草也已经运了过去。对于我们来说,恐怕也只有祈祷了。”
叶飞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叶飞扬和沐柳对视一眼,起身走到院中。
只见院子里,叶听正顶着一个硕大的狮头,卖力地舞动着。另一个仆人举着狮尾,跟在他身后,两人配合得颇为笨拙,狮头时而歪向左边,时而倒向右边,活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大猫。
而沐盛则站在一旁,抱着手臂,指指点点:“我说叶听呀,你这叫舞狮么?蹬踏没有力量,摆动幅度不够,这哪里是狮子,这分明是花猫!”
叶听闻言,停下动作,一把掀开狮头,露出一张涨红的脸:“沐盛哥!就是一点小瑕疵!至于这么吹毛求屁么?”
沐盛捂脸:“那是吹毛求疵……”
“反正都一样!”叶听梗着脖子,“我练得好着呢!”
“好好好,你练得好。”沐盛忍着笑,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这个舞狮的表演,是要在花灯节上用的。花灯节,乃是祈福的日子。心诚则灵。像你这样把狮子舞成猫咪的,上天会惩罚你的!”
叶听听到这话,竟然缩了缩脖子,声音也小了几分:“沐盛哥,这是真的么?老天爷……会……怎么惩罚我?”
“这个嘛——”沐盛努力绷住笑容,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,“老天爷会让你……一年吃不到肉!”
“不要呀!”叶听瞬间慌了,一把抓起狮头,重新扣在脑袋上,“我再练!我再练!”
沐盛终于忍不住,转过身去,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。
叶飞扬和沐柳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。
“沐盛,”沐柳开口唤道,“你和叶听做什么呢?”
沐盛慌忙转身,拱手道:“回禀大人,这花灯节,按照惯例,要先舞狮上街,再发放救济,这样才能以诚心感动上苍,夜里花灯祈福的时候才有用。小的想来,今年既然姑爷也在府上,怎么也要让这个叶听出出力。”
沐柳闻言,转头看向叶飞扬,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叶飞扬,我们刚说到祈祷的事情,沐盛便给了我们方法。”
叶飞扬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起来:“是啊。既然其他方法都已无用,倒不如真如沐盛所说——好好过过花灯节,为东竭道的将士们祈祷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院中那个顶着狮头笨拙舞动的身影,轻声道:“希望,诚心能感动上苍。”
沐柳看着他,露出了难得的温柔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