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9 章 问询岔口
周三清晨,七点十五分。
灰蒙蒙的天光铺满城市楼宇。
商务酒店客房内,遮光窗帘拉开一半。赵明远一夜睡得极少,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。
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矿泉水。
后天就是税务第二轮问询,准确时间上午九点。这十几个小时里面,他没有再托中间人向外传递任何消息。
继续传话施压已经没有意义。
周瑞安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,拒绝私下谈判,同时抓紧剥离关联海外账户,整理旧项目草稿用来消解口供。每多拖一天,赵明远手里筹码的实际效力就会往下掉一截。
他站在窗边,看向楼下往来的早高峰车流。
脑子里反复推演问询室里面会出现的两种局面。
第一种,继续沿用之前的说辞,把全部业务层面的问题推给离职外包人员,闭口不提高层参与痕迹。代价是自己扛下虚开发票相关主要嫌疑,眼睁睁看着周瑞安完成资产切割,彻底把自己当做弃子。
第二种,问询过程当中,主动抛出智慧乡村一期配套、城郊产业园咨询两个项目的关键细节。只讲项目操作流程,不做情绪化控诉,把压力直接递交给税务办案人员。
一旦选择开口,就等于把矛盾从二人私下传话,直接搬到官方记录当中。口供会被笔录完整固定,他自己共犯的身份再也洗不掉。
没有中间地带。
赵明远拿起手包,简单收拾。依旧不走电梯,顺着消防通道步行下楼。
酒店侧门外面,清晨的风带着凉意。他没有联系中间人,也没有打算今天再去做场外博弈。
现在任何私下动作,都只会给对方留出更多准备时间。
他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,混入上班的人流之中。时不时侧过身子,借商铺玻璃反光,扫视身后整条街道。
确认没有尾随车辆,才慢慢折返酒店。
回到客房,他把酒店便签本摊开在桌面。钢笔拿在手里,却没有写下任何人名、账户或者项目完整内情。
纸质物证绝对不能产生。
所有的信息,只留存于记忆。
合上便签本,扔到书桌一角。
他坐到床边,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。
距离问询室开门,还有不到二十六个小时。
瑞科大厦,高管办公室,上午八点四十分。
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面。窗帘半合,室内光线柔和。
助理敲门走入,手里拿着一页打印的简报。
“今早中间人反馈,赵明远昨夜到今天清晨,没有再发起传话诉求。没有向外传递新的项目线索。”
周瑞安指尖在桌面轻轻磕碰。
“不再传话。”
“是。没有继续加码施压,也没有提出新的谈判条件。”助理汇报,“海外这边,和那两个重点项目挂钩的账户链路,绝大多数已经完成隔离。仅剩两份九十年代的历史合作协议,存放于境外第三方律所档案库,短时间无法调取修改。”
“标记好这两份协议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将来一旦被拿出来当做证据,全部归类为早期历史遗留版本,区分后续实际执行文本。”
“已经完成标记归档。”
“用来混淆口供的作废草稿、多版项目草案,保管情况怎么样。”
“全部加密存入集团内部隔离服务器,设置了多层访问权限。只有高层指定账号才能够调取。”
周瑞安微微颔首。
“后天上午九点的问询,安排的盯梢人员,全部就位没有。”
“人员已经就位,会记录赵明远进出稽查局的时间,还有离开之后的行动路线。但是没有办法接触问询室内部,拿不到笔录内容。”
“不需要拿到笔录。只需要掌握他进出的时间节点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只要他在问询局停留时间异常拉长,就代表他有可能吐露出新线索。第一时间向我同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助理把各项指令记清楚,转身退出办公室。
偌大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人。
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跟前,俯视楼下街道滚滚车流。
赵明远停止场外传话,存在两种可能性。
第一,已经认清谈判无望,打算在问询室内部做鱼死网破的举动。
第二,选择彻底妥协,打算把所有罪责全部自己扛下来,寄希望事情平息之后还能留有一线生机。
两种走向,周瑞安都已经提前做好应对预案。
加密座机铃声响起,海外对接线路接入。简短几句确认账户隔离进度之后,通话挂断。
局面的天平,已经推移到问询室那一间屋子里面。
城中村阁楼,上午九点十分。
林泽刚跑完几单早高峰外卖。电动车停靠在巷口小卖部。
清晨的阳光斜斜扫过巷子地面,早餐摊已经全部收摊。
小卖部卷闸门半落,老板坐在柜台后面。
“刚收到物流线捎来消息,赵明远今天没有再找中间人传话,安安静静待在酒店。”
林泽靠在柜台边上。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钝痛,大量情报碎片涌入,轻度推演的身体反应再次浮现。
“周瑞安那边呢。”
“海外账户隔离继续推进,剩下两份老协议拿不到手,只能做标记留后手。那些用来搅乱口供的旧项目草稿,全部加密锁进隔离服务器。后天问询,外面已经布好人盯进出时间。”
林泽在脑子里梳理整条链条。
赵明远停止场外施压,把全部抉择留给后天问询现场。
周瑞安两手准备,一边切割资产,一边准备好混淆证据,等着应对赵明远的检举。
第二批线索包,设备入库参数和采购合同矛盾的整套材料,依旧压在旧杂志底下。
现在依旧不是投放时机。
要等问询结束,拿到问询现场的结果再行动。
如果赵明远选择开口揭发,第二批线索延后释放,当做税务的第二波补充材料。
如果赵明远选择闭口死扛,第二批线索再递交,进一步放大稽查压力,逼迫二者矛盾彻底爆发。
不能提前出手打断问询室内的这一次关键抉择。
“巷子外面那台黑色轿车,最近还过来巡行吗。”林泽问道。
“凌晨过来绕了一圈,没有下人,转完直接开走。网吧的离线备份硬盘,依旧藏在杂物堆底下,没有挪动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再有陌生车辆反复兜圈子,就震动备用机。”
“晓得。”
鼻腔泛起淡淡的腥气,黏膜充血。林泽终止更深层次的推演。
阁楼现在风险越来越高,对手摸排范围持续收缩,不能长时间待在出租屋。
他拿过头盔,跨上电动车,登录外卖接单系统,汇入城市车流。
税务稽查局,上午九点四十分。
办公区灯光明亮,一排排卷宗堆放在办公桌。
办案人员围坐在会议桌前面,做第二轮问询的最后准备。
投影屏幕上面,重新梳理完整证据清单。
“三家空壳咨询公司的对公流水,国内二级个人账户的流转记录,全部整理完毕。资金出境之后链路断裂,拿不到境外银行材料。”
一名办案人员拿起手上的传唤提纲。
“明天九点,传唤赵明远。核心追问方向,集中在季度末大额付款,外包团队人员,项目交付报告缺失这些疑点。”
“要做好两种心理预期。”旁边同事开口,“第一种,他继续沿用老口径,把责任推给离职下属,拒不承认主观主导。第二种,心理防线崩溃,咬出更高层级人员参与。”
“如果出现第二种情况,问询现场立刻启动扩大协查的前置流程,同步登记所有新供述线索。”
鼠标不断点击,把问询提纲、文书材料全部核对一遍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一场问询,极有可能成为整件案子的转折点。
但办案人员完全不清楚,问询对象和瑞科高层,已经完成多轮场外筹码拉扯。他们只把这件案子,当做一桩普通企业涉税案件处理。
瑞科大厦投资部,上午十点半。
开放式办公区,打印机不停发出嗡鸣。
秦雪坐在工位上。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的监控程序依旧在后台驻留,屏幕画面实时回传到周瑞安助理的服务器。
档案室管理员发来内部消息。
“今天没有高层行政过来索要赵明远卷宗原件。但是又一通匿名外部电话打进来档案室,试探原件存放位置,调阅权限。依旧被我按既定口径回绝,已经记录来电号码片段。”
秦雪敲字回复。
“所有试探来电,全部做好记录归档。没有我手写签字,原件绝对不许调出。一旦对方以任何理由强行施压,直接开启录音。”
发送完毕,窗口最小化。
办公区茶水间,中层员工趁着打水的空档,小声交谈。
后天赵明远二次被传唤这件事,已经在集团中层圈子悄悄传开。不少人私下猜测,这一次问询会捅出更大的乱子。
流言四散,但是没有任何人掌握问询室内部会发生什么的真实信息。
秦雪端着水杯,路过茶水间门口,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返回工位。
她拿不准赵明远会做出何种选择。
不知道赵明远会选择独自扛下罪责,还是会选择撕破同盟,把高层内情交代给稽查。
点开诱饵假账表格,改动两行无关紧要的成本数字。屏幕画面被远端完整抓取记录。
伪装必须维持住。只要周瑞安还认定这份假账可以当做构陷自己的武器,自己就还有喘息空间。
内线通讯软件弹出周瑞安助理发来的消息。
【周总询问,智慧乡村二次招标的物料预审清单,确认进度不受外部事件干扰。】
秦雪回复对应的项目节点,关闭聊天窗口。
哪怕高层内部已经暗流汹涌,智慧乡村项目这块巨大的利益蛋糕,周瑞安依旧不肯松手。
秦雪点开浏览器,快速扫过二次招标报名企业名单。浏览结束直接关闭页面,不留截图,不缓存网页。监控后台只能看到短暂跳转,无法读取页面具体内容。
抽屉拉开一道窄缝,目光扫过抽屉深处多介质备份的自保证据。监控日志,被替换的审批单据扫描件,全部妥善封存。
这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老城区,中午十二点。
苏曼走出一家小饭馆。
帆布包挎在肩头,手上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公开项目公告。
今天她约见了一名曾经在智慧乡村项目做外包实施的技术人员。对方愿意口头聊工作当中遇到的异常现象,但是坚决拒绝录音,拒绝出具书面证词,害怕瑞科方面事后进行行业打压。
街边行道树投下大片树荫。
苏曼翻开布艺笔记本,借着树荫记录口述内容。
这名技术人员口述,部分外包项目,合同写的工程量很大,但是实际进场干活的人手很少。不少报告材料,拼凑复制网络公开资料就直接交付,依旧拿到全额项目款项。至于资金后续走向,他完全接触不到。
全部只是侧面观感,没有流水原件,没有签字文件,不能作为正式刊发报道的硬核证据。
合上笔记本,收进帆布包。
手机保持静音,没有收到约定的震动预警信号。
线人没有向外放出后天即将二次问询这条关键消息。
商圈内部小道消息已经传开,不少人都在谈论赵明远即将再次去稽查局接受问询。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,不能写进新闻稿件。
报社那边,高尔夫球场同框的稿件依旧压稿封存。没有实打实的证据链,稿件永远无法过审。
苏曼走到那座老旧公共电话亭外侧,原地等候二十多分钟。
没有陌生来电。
她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商务酒店,中午十二点四十。
客房窗帘拉开一半。
正午的阳光铺满桌面。
赵明远坐在书桌前面。
手机摆在桌角,全程调成静音。
这大半天,他没有联系任何人,没有再找中间人传话。
脑子里面,反复推演问询室内两种选择带来的全部连锁后果。
如果闭口不谈高层,独自扛责。
周瑞安手上已经完成大部分海外账户隔离。就算自己背下全部罪名,也拿不到谈判的筹码。海外亲属能够保全的资产会被压缩到极低。自己要承担虚开发票的主要罪责。
如果在问询室抛出智慧乡村、城郊产业园咨询的项目内情。
税务会顺着新线索继续深挖,压力直接传导到周瑞安头上。可代价是,自己共犯身份坐实,就算有立功情节,牢狱之灾依旧很难躲开。而且,周瑞安提前准备好了大量多版草稿,会用来质疑自己口供的真实性。
两种选择,都要付出沉重代价。没有哪一条路是安稳出路。
赵明远站起身,走到卫生间,拧开冷水,双手捧起冷水拍打脸颊。
冷水只能短暂驱散焦躁,解不开眼前的死局。
他走回客房,站在落地窗前,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时间正在一点点消耗。距离问询,只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。
城中村,下午两点。
城市气温持续走高,城中村巷子热浪滚滚。
林泽送完一单外卖,电动车停靠在路边树荫底下。
备用机短促震动两下。
小卖部发来预警,那台黑色轿车,再次驶入城中村片区低速巡行。
林泽没有立刻回巷子。
坐在树荫底下,等了十四分钟。备用机没有第二次震动,代表车辆已经驶离片区。
他绕开人流密集的主巷,走偏僻后巷迂回回到阁楼楼下。
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。上楼,挪开抵门的米袋子,进门之后米袋子重新斜斜抵住房门。
阁楼风扇高速转动,吹散房间闷热的空气。
小方桌角落,旧杂志下面压着第二批线索包。
林泽伸手,把整套纸质材料抽出来,平铺桌面。
采购合同参数,设备入库签收单,物流运单重量记录,仓库出库台账副本。一条条逐行核对。
整套线索属实,多条公开渠道材料可以交叉印证。
投放时机依旧没有到来。
必须等明天问询结束,拿到问询室内博弈的结果,再决定递交的时间。
如果赵明远开口揭发高层,实物调包线索就作为第二波补充证据,延后释放。
如果赵明远选择死守,就立刻放出这套材料,进一步加大税务压力,逼迫二者矛盾彻底公开爆发。
林泽把纸质线索,重新压回旧杂志底下。
太阳穴泛起一阵钝痛。他及时截断推演链条,不再模拟更多分支走向。
不能过度透支脑力,避免触发中度身体反噬。
他拿起头盔,再次出门。继续跑外卖订单,消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,尽量压缩在阁楼停留的时长,躲避对手蹲守摸排。
瑞科大厦,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周瑞安办公室。
助理敲门走入,递交一页纸质记录。
“盯梢人员的方案全部落实。明天问询,记录赵明远进出稽查局的时间,还有离开之后完整行动轨迹。无法进入问询室获取笔录。”
周瑞安拿起记录扫了一眼,放到桌面。
“海外那边,两份拿不到的老历史协议,风险标记完成?”
“标记完毕。后续一旦被调取出来,直接归类早期历史草案,和实际执行版本做切割区分。”
“那些多版作废项目草稿,做好访问权限管控,不要出现意外外泄。”
“已经确认权限设置。”
“继续盯着集团内部流言扩散。中层圈子已经在传明天问询这件事,不要让谣言继续发酵扩散。适当由人力部放出统一口径。”
“明白,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助理记下指令,退出办公室。
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人。
他走到保险柜前面,转动密码锁。柜门弹开,目光扫过柜内存放的纸质协议和存储介质,随后重新把柜门锁死。
明天问询,是整件事重要的分叉路口。
无论赵明远做出哪一种选择,他都已经提前备好应对后手。
桌上加密座机安静摆放,没有铃声响起。
投资部,下午四点。
临近下班,办公区不少员工开始收拾桌面。
秦雪依旧坐在工位。
档案室发来消息。
“今日没有人员上门索要卷宗原件,又一通匿名试探电话打入档案室,同样已经记录号码片段,按口径回绝。”
秦雪回复,继续维持调阅原件的硬性规则。
内线通讯软件,各个部门传来不少无关紧要的工作消息。
茶水间的闲聊依旧没有停止,关于赵明远明天二次问询的传闻越传越广。不少人心里已经嗅到,集团高层埋藏着巨大的隐患。
秦雪点开诱饵假账,改动一行无关数字。屏幕画面持续同步上传。
维持伪装,不能露出一丝破绽。
关闭表格,关掉显示器。后台监控插件依旧驻留在系统当中。
拿上帆布包,锁上办公室房门。刷卡走进电梯。
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,她依旧不调用公务配车,走人行安全出口离开大厦主楼。
傍晚晚风迎面吹来。沿街商铺灯光逐一点亮。
她沿着人行道步行,多次借助商铺玻璃反光,确认身后没有尾随人员。
依旧不靠近干洗店。那份完整的固态备份,继续藏在换季寄存的衣物堆当中。当下局势高度紧绷,半步都不能靠近。
确认周边安全,她走向地铁站。
老城区,下午五点。
苏曼走出地铁站。
城市黄昏降临,街边路灯逐一点亮。
她手上攥着那本布艺笔记本。本子上面记满各类外包人员、供应商的口头口述。
全部是碎片化侧面线索。没有哪一份,可以单独支撑一篇深度报道。
想要撬动瑞科高层,必须来自内部人的决裂检举。
而明天的税务问询,就是最大的变数。
可她没有任何渠道,拿到问询现场发生的真实情况。只能等事后商圈里面流传出来的二手传闻。
苏曼沿着街边慢慢步行。
街上下班的行人来来往往。
商务酒店,傍晚六点半。
黄昏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客房。
赵明远站在落地窗前。
楼下街道,晚高峰车流拥堵,车灯连成一片。
距离明天上午九点问询,只剩不到二十三个小时。
他把房间里面所有纸质纸张全部整理一遍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当做物证的手写记录。
酒店便签本上面,干干净净,没有书写任何名单、账户、项目细节。
所有关键信息,全部保存在记忆里面。
他坐到床边。
空调送出微弱的送风声响。
两种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,已经在脑子里推演无数遍。
一边是独自扛罪,被对手彻底切割抛弃。
一边是问询室抛出项目内情,换取立功的可能性,但自身共犯罪责无法抹去。
没有两全的选项。
明天问询室那一张长桌前面,他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。
窗外城市灯火,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。
整件棋局,所有的压力全部堆积到明天问询的那一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