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芳把钥匙给我那天,我让她先回去,合同原件等我看完再说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一趟金水街。
陈建明的铺子在金水街中段,门脸不大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旁边有家包子铺,蒸笼冒着热气,买包子的人排着队。
陈芳在门口等我。
"林老板。"
"嗯。"
她把卷帘门拉开一半,弯腰钻进去,我跟在后面。
铺子里黑。灯没开,只有门口那点光进来,勉强看得见东西。柜台后面摆着几张旧沙发,茶几上落了一层灰。
陈芳走到墙角,把一个铁皮柜子挪开。柜子后面是个暗格,嵌在墙里,上面挂着把锁。
她拿钥匙开了锁,把门拉开。
里面躺着两样东西:一个牛皮纸信封,一个账本。
信封厚,摸着像是一叠纸。账本旧了,封皮都卷起来了。
我拿起信封。
里面是合同原件,一式两份。一份是陈建明和吴海签的,另一份是吴海单独留的副本。
我先把陈建明那份翻开。
合同正文打印的,格式规范。借款金额五十万整,借款用途"建材采购周转",月息两分,借款期限一年,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。逾期罚息按日万分之五计算。
正文没问题。和陈芳给我看的一样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签字、盖章、按手印,都齐全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签字栏下面,有一排小字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
"本合同附件《担保协议》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担保协议?"
陈芳凑过来看。
"什么担保协议?"
"合同正文里没有这一条。"我说,"这是后来加的。"
陈芳的脸色变了。
我拿出吴海那份副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一样的手写字迹,一样的内容。
"这不是你哥写的。"
"不是我哥。"
"是你哥的字迹吗?"
陈芳看了半天,摇头。
"不是。我哥的字的,没这么潦草。"
我盯着那行字。
吴海的字。
他什么时候加的?
"陈芳,你哥签合同的时候,在场有别人吗?"
"有。"她说,"当时吴海带了个人来,穿西装的,戴眼镜,看着像个会计。"
穿西装的。戴眼镜。
我想起那个来茶楼取箱子的人。
"那人什么样?"
"瘦,高,戴金丝眼镜,说话很轻。"陈芳说,"吴海叫他'刘总'。"
"刘总。"
"对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吴海叫他总,但看着像是个打工的。"
我没说话。
西装眼镜男。老鬼的人。取箱子的人。可能也是给合同加附件的人。
"这个担保协议,里面写了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陈芳说,"我没见过这份协议。"
"你哥保险柜里也没有?"
"没有。只有这两样东西。"
我低头看那个账本。
封皮上写着"宏远建材 往来账",但翻开来,里面记的不是建材。
第一页,几笔借款。名字不同,金额不同。最少的一笔三万,最多的一笔二十万。
第二页,几笔还款。金额对着第一页,有零有整。
第三页,几笔转账。转出的账户名写着缩写,看不懂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有一行字,用红笔写的。
"吴海,50万,陈建明。利息不认。本金不认。只认合同。"
这是陈建明的笔迹。
"你哥什么时候写的这个?"
陈芳看了半天。
"出事前几天。"她说,"他那时候就知道了,知道吴海要赖账。"
我合上账本。
担保协议的事,吴海肯定知道。他加这条,是给自己留后路。利息不认,本金不认,只认合同——但合同正文里没有担保协议这条,所以担保协议本身就不成立。
他算过。法律上,这一条是废的。
但他还是在赌。赌陈芳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。赌陈芳不会找人来查。赌这笔钱,拿定了。
"陈芳,这份合同,有问题。"
她没说话。
"吴海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条,手写的,写的是'担保协议与本合同同等效力'。但担保协议不存在,内容也不知道。这意味着,这份合同本身有瑕疵。"
"什么瑕疵?"
"合同附件缺失。"我说,"正文中提到附件,但附件不存在。这种合同,打起官司,双方都有风险。但吴海赌的是你不敢打。"
"我敢。"陈芳说,"打。"
我看了她一眼。
"打的话,要花时间,要花钱,还要请律师。赢了的话,五十万本金加合法利息。输了的话,什么都没有。"
"我打。"她说,"我哥不敢打的,我打。"
我没说话。
"林老板,你帮我弄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行。"我说,"但我丑话说在前面。这事我能帮你弄,但结果我不打包票。法院怎么判,我说了不算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你帮我弄就行。"
我点头。
从金水街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
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陈建明死之前,就知道吴海要赖账。他把这条记在账本最后一页,写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没打官司。
他怕什么?
他怕吴海把他也拖下水。他借给吴海五十万,吴海拿去放高利贷。他要是举报吴海,自己的五十万也说不清来源。他是帮凶。
所以他忍了。
忍到死。
陈芳不一样。她不怕。
她不怕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——
当天下午,吴海就知道了。
消息是郑斌告诉我的。
"吴海那边有动静了。"他说,"中午,有个穿西装的去了一趟陈芳家。待了十分钟,走了。"
"说什么了?"
"不知道。"郑斌说,"但陈芳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"
"那个人什么样子?"
"瘦,高,戴金丝眼镜,说话很轻。"
又是这个人。
"他是谁?"
"还在查。"郑斌说,"但我怀疑,他是吴海背后的人。不是吴海给他出主意,是他给吴海出主意。"
"老鬼的人?"
"不确定。"郑斌说,"但老鬼的供货合同里,也有这个人的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"刘东升。"郑斌说,"老鬼的账房,管钱的。合同都经他手。"
我挂了电话,站在柜台后面。
刘东升。
西装眼镜男。
取箱子的人。给合同加附件的人。给陈芳施压的人。
老鬼的刀。
刀不见血,但比刀更狠。
下午,我给陈芳打了个电话。
"担保协议这条,能查到是谁写的吗?"
"查不到。"她说,"我问了打印店,这行字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笔迹也没法鉴定,找不到吴海本人比对。"
"吴海什么时候加的这行字,你哥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哥签合同的时候,只看了正文,没翻到最后一页。后来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"
我挂了电话,坐在柜台后面。
这条附件,是吴海后加的。但他为什么要加这一条?
如果他只是想赖账,不加这行字就行。正文里没有担保协议,附件就是一张白纸。不加这行字,法律上更干净。
他加了这行字,说明他想用这条东西做什么。
做什么?
我想了半天,想不通。
刘东升。老鬼的账房。合同都经他手。吴海的合同加了这条,是不是也是他加的?
如果是,他想干什么?
——
当天晚上,我问父亲借了那本旧账本。
父亲没问我干什么,只问了一句:"你要看多久?"
"一晚上。"
"明天还我。"
"好。"
我拿着账本回了房间,翻到最后一页。
陈建明写的:"吴海,50万,陈建明。利息不认。本金不认。只认合同。"
他把这句话写在这里,说明他知道吴海的心思。但他没打官司。
为什么?
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。他借给吴海的钱,是不是干净的?他说吴海拿去放高利贷,但他的钱,从哪来的?
陈建明在鼎盛投资干了十几年。他借给吴海五十万,是他所有的钱吗?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如果陈芳打这个官司,吴海那边会查陈建明的钱从哪来。查到最后,可能把她哥也拖下水。
这就是陈建明不敢打官司的原因。
他不是怕吴海。
他是怕查到自己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我把账本还给了父亲。
"看出什么了?"
"看出一些。"我说,"但不能说。"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"你做事,我不管。"他说,"但有一件事,你记住。"
"什么?"
"吴海那边,你别自己去。"
"我知道。"
"刘东升那边,你也别自己去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就好。"他说,"你爷爷当年,就是自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,才出的事。"
我没说话。
他转身进了后厨。
我把账本收好,开始准备起诉的材料。
——
法院立案比我想象的快。
我把合同原件、账本复印件、转账记录全部交上去,立案庭收了材料,让我等通知。
等了三天,通知来了。
立案了。
案号、法官、开庭时间,一样一样列得清楚。
我把消息告诉陈芳。
"法院立案了。接下来是举证期,然后等开庭。你这边,准备好你哥的转账记录,银行流水,越详细越好。"
"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我说,"吴海那边,可能会找你和解。"
"和解?"
"对。他可能会找人跟你说,出一部分钱,让你撤诉。"
"我不会撤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但如果他出价合适,你可以听听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打官司有风险。赢了,五十万加利息。输了,什么都没有。你要想清楚,你能承受哪个结果。"
陈芳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能承受输了。"她说,"我不能承受不打。"
"行。"
挂了电话,我把材料整理好,放进文件夹里。
文件夹上写着两个字:吴海。
——
晚上九点,陈芳来茶楼。
她进门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"他们说什么了?"
她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
"说我不该找你。"
"谁说的?"
"那个戴眼镜的。"她说,"他说,我哥借吴海的钱,不干净。我要是打官司,把吴海拖下水,我哥的钱也说不清。他还说,吴海背后有人,不是我能惹得起的。"
"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,我不惹他。我打我的官司。他要是有本事,让他去法院告我哥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声音在抖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"林老板,我哥死之前,把这件事记在账本里了。他知道吴海要赖账,但他不打官司。"
"嗯。"
"我跟他不一样。"她说,"我哥忍了,忍到死。我不忍。"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叠钱,放在桌上。
"这是定金。你先拿着。"
我看了一眼那叠钱。
五千块。旧票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
"收起来。"
"林老板——"
"我不是不收。"我说,"是等你官司打完再收。赢了,收你一成。输了,不收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赢了收一成,输了不收?"
"对。"
"你这不是——"
"我这不是做生意。"我说,"我这是在赌。赌你能赢。"
她没说话,把钱收回包里。
"林老板,谢谢你。"
"别谢。"我说,"等你赢了再谢。"
她点点头,走了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出了门。
街上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亮着,照着那块"提刀作废"的木板。
风起了。
不是刚起。
是一直在起。
只是现在,才刚刚吹到我脸上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