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九爷在伊万那场比赛后的第三天,亲自来了武馆。
那天傍晚下过一阵雨,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水光,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意。
唐龙正带着小梁练劈拳。
他没用多少力,只摆了个慢架子,让小梁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小梁学得认真,鼻尖上冒了细汗,却一下都不肯停。
唐龙先听见了车声,然后看见刀疤男从巷口走进来,步子很快,神色有些不同。
刀疤男走到唐龙跟前,低声说:“秦先生来了。车在巷口。”
唐龙收了势,让小梁自己练。
他抬头看了看赵青山。
老人坐在正厅里,正用软布擦拭兵器架上的那柄旧单刀。
听见刀疤男的话,赵青山的手也没停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唐龙说。
赵青山点点头。
唐龙整了整衣领,出了门。
巷口停着两辆车。
一辆黑色奔驰,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。车窗都关着。
刀疤男拉开奔驰的后门,唐龙弯腰坐了进去。
车厢里开着空调,凉丝丝的。
秦九爷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,闭着眼,手指轻轻捻着那串紫檀佛珠。
听见唐龙上车,他也没睁眼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徒弟,练得不错。”
唐龙说:“他不是我徒弟。我只是帮着带带。”
“带带也是师父。”秦九爷睁开眼,侧头看向唐龙。
车顶灯的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映得清晰分明。
他脸上没有笑,却也没有前几天那股子阴冷,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,浓而沉。
“你今晚没比赛。”秦九爷说,“陪我吃个饭。”
唐龙没吭声。秦九爷已经吩咐了司机:“去江月楼。”
车子在雨后的城市里穿行。
唐龙从车窗看出去,街上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像打翻了一地的颜料。
他忽然想起,下山那天也是傍晚,也是这样的路面,那时候他连手机支付都不会,连地铁该坐哪条线都不知道。
不过两个多月,却像是过了半辈子。
江月楼是一家中餐馆,在城西一栋老建筑的顶层。
秦九爷似乎是这里的常客。
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大堂,坐进最里面一个靠窗的包间。
包间很大,一张圆桌,摆着精致的碗碟。
刀疤男留在门外。
包间里只有唐龙和秦九爷两个人。
菜很快上齐了。
秦九爷不怎么吃,只喝汤。他慢慢搅着碗里的汤,问:“伤好了没有?”
唐龙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打伊万那场,我看了。”秦九爷说,“你在锁技下面还能翻盘,最后一拳,把伊万的肩胛骨打裂了,他现在还在医院。”
唐龙没说话,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一拳会有那么重。
那天在笼子里,他已经记不清那一拳是怎么发出去的了。
只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,眼前闪过的全是师父站在老松树下打拳的画面。
“你这人,最大的优点不是功夫。”秦九爷放下汤碗,用纸巾擦了擦嘴,“是你不上头。伊万锁住你脖子的时候,换了别人早就乱抓乱打了,你还能用肘击他肋下。这说明你心里有数,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哪里。这比力气重要。”
唐龙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。
他不喜欢听秦九爷夸他。
这个人说话就像下棋,每一句都在给你摆位置。
夸你,是让你松;对你笑,是让你忘;给了你好处,下一步就是让你办事。
果然,秦九爷很快切入了正题。
“上次我给你看的那个东西,你真不打算用?”秦九爷问。
“不用。”唐龙说。
“为什么?怕上瘾?还是有别的顾虑?”
“我师父说过,练武的人,身体就是家。往家里塞脏东西,早晚出事。”唐龙说。
秦九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同,带着一点真实的、近乎长辈对晚辈的赞许:“好。我年轻时要有你这个定力,也不至于走这条路。”
唐龙没接话。
“不过,我还是要提醒你。”秦九爷的笑意缓缓收起来,“拳场里那些拳手,你看他们现在还能打能跳,再过两年,就是一堆废人。你想在拳场混得久,光有功夫不行,还得有靠山。我给你的那个药,你不打,可以。但有些事,你不能不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做几件别的。”秦九爷说,“我在江城有几笔账,收不回来。对方欠了我不少钱。明天,你跟刀疤走一趟。不用你动手,就站他旁边,你这两天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。你往那儿一站,比说什么都管用。”
唐龙心中微动。
这是秦九爷在拉他入伙。先让他去收账,见了血,就算一只脚踩进泥里了。
以后再想抽身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“我去可以。”唐龙说,“但我不会伤人。”
秦九爷笑了:“你去了,不伤人,那还是我吗?”他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,“算了,不让你去收账。你是个武人,不是个打手。明天,你替我去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押车。”
唐龙看着秦九爷。
“一批货,从城东运到城北。本来有专人负责,但最近风声紧,换生人反而安全。你跟车,什么都不用做,到了地方,把车上的东西交给接货的人。完事走人。”秦九爷说。
唐龙知道,秦九爷的“货”,不会是什么干净的东西。
他更知道,秦九爷这是在试他,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办事,听不听话。
“这车,我不押。”唐龙说。
秦九爷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唐龙身上。
“唐龙,我这个人,不喜欢别人对我说不。”秦九爷的声音不高,却像从井底泛上来的水,冷而沉。
“我说过,我打拳,但不做别的事。”唐龙说。
“打拳和做事,有区别吗?”秦九爷说,“你打拳,是为了钱。你做事,也是为了钱。你打拳,帮我的人站场子。你押车,帮我的人壮胆子。没有区别。”
唐龙沉默着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一味硬顶。秦九爷这种人,最恨别人驳他面子。
可他也知道,一旦沾了“货”,性质就完全变了,林若雪那边,他就真的说不清了。
“押车可以。”唐龙慢慢说,“但我不碰箱子,也不进交接点。我跟车到地方,然后回来。”
秦九爷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在估量他话里的分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露出笑容: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分寸。”
唐龙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临走时,秦九爷忽然叫住唐龙:“你师父,还在山上?”
唐龙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师父云游去了,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可惜。”秦九爷说,“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,一定不是凡人。我一直想见见这样的高人。”
“师父不见外人。”唐龙说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回到武馆,夜已经很深了。
赵青山还没睡,坐在正厅里等他。
看见唐龙回来,老人倒了一杯水递过去。
唐龙接过来喝了一口,说:“秦九爷要我帮他押车。”
赵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什么车?”
“不知道,我不敢问。”唐龙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赵青山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在走钢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龙说,“但只有这样,才能靠近他。”
赵青山没说话,半晌,他忽然道:“唐龙,你想过没有,这样下去,你会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谁。”
唐龙没回答,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,水面微微晃动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又瘦了些,颧骨更明显,眼窝也更深了。
他确实有些认不出自己了。
山上的时候,他的生活里只有练拳、读书、陪师父看天。
现在,他的生活里全是拳头和血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可他知道,这就是他下山的意义。
师父说:“你要去人多的地方,看看这世道是什么样的,也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的。”他看见了世道的另一面,也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些在山上看不见的东西。
第二天,唐龙跟着刀疤男去押车。
车是一辆普通的面包车,银灰色,停在城东一个废弃修车厂的仓库里。
后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纸箱。
唐龙没碰那些箱子。
他坐在后座,闭目养神。
刀疤男坐副驾驶,司机是个唐龙没见过的年轻人,瘦得像根竹竿,但开车很稳。
一路上,唐龙没有问任何关于货的问题。
刀疤男也不说。
车里很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唐龙用余光扫了一眼反光镜,后面没有车跟着。
可他就是有种被盯上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,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后颈。
车开到城北一个物流园,停在一间仓库门口。
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迎上来。
刀疤男下车,跟那人说了几句,然后示意司机把后车厢打开。
唐龙也下了车,站在旁边。
他注意到仓库里有几个人在暗处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有个人一直盯着他看,眼神不善。
唐龙没看他,只是把重心沉了沉,脚跟微微离地,整个人像一张半拉的弓。
“货齐了。”灰工装对刀疤男说。
刀疤男点点头,转身对唐龙说:“走。”
两人重新上车。
车子驶出物流园时,唐龙才问:“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盯着我?”
刀疤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那人是秦先生安排验货的,以前是特种兵,后来犯了事出来,一直跟着秦先生。外号‘老豹’。”
“他想打我。”
刀疤男笑了笑:“你名声大,这城里练过几手的,谁不想试试你?忍着点吧。你打了他,秦先生不好办。”
唐龙没说话,他知道刀疤男说的是实话。
他现在的身份是秦九爷的马前卒,不能随便跟人动手。
可那个“老豹”的目光,让他很不舒服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在等着他露出破绽。
那天晚上,唐龙给林若雪发了短信:“今天帮秦九爷押了一车货,纸箱。城东到城北物流园。”
林若雪回了一条:“货是什么?”
“没问。”
“下次想办法看看,注意安全。”
唐龙看着手机屏幕,觉得这简单的几行字,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又过了两天,秦九爷带唐龙去了一个地方。
那地方在城北一个高档酒店的地下一层。
唐龙走进去才知道,这里是一个更隐秘的赌厅。
灯光昏暗,几张牌桌,一些穿着体面的人在推筹码。
秦九爷坐在里面的一间茶室里,一边喝茶一边跟几个人谈事。
唐龙被安排在门外站着。刀疤男陪着他。
唐龙站在那儿,像一根柱子。
他无意中朝门缝里看了一眼,看见秦九爷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。
那男人很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桌面。
他听见秦九爷叫那人“周总”。
“周总”说:“秦老,你那边的资金下个月要转出去,渠道牢不牢?”
秦九爷说:“老渠道,出过两次问题,不过账做平了。你那边的人,别给我添乱。”
“我的人不会,关键是你这边。最近警方查得紧,黑拳场还开着?”
“开着。怎么,你也想来玩玩?”
周总笑了笑:“我是怕你被人点炮。你那个新拳手,叫唐什么的,可靠吗?”
唐龙听到这里,心跳略快了一下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
秦九爷的声音很平淡:“不听话的刀,我不用。”
周总说:“那就好。”
唐龙没有再往下听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跟刀疤男并肩站着。
刀疤男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察觉什么。
唐龙的手心渗出了汗。
那晚回武馆后,他给林若雪发了第二条短信:“听到他们谈资金转出,周总。渠道。时间可能下个月。”
发完短信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知道,自己离那个核心越来越近了。
可他也知道,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。
秦九爷刚才那句“不听话的刀,我不用”,一直在唐龙脑子里转。
秦九爷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?
唐龙想着,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留着他?如果不知道,为什么又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?也许秦九爷是在试他。
也许那些话,本来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。
可唐龙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秦九爷没有再找唐龙。
拳场也没有比赛。
唐龙白天在武馆教拳,晚上练功、打坐、跟林若雪发短信。
他把那些货箱、赌厅、茶室的事都告诉了林若雪。
林若雪说,警方已经在安排监控秦九爷的资金链。
只要找到账目流水,就能动手。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林若雪在短信里说。
唐龙回了三个字:“我知道。”
一天晚上,唐龙去拳场练拳。
他推开门进去,发现训练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是铁手。
铁手没在练拳。
他坐在那里,用那只铁钩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。
唐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铁手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挤出一丝笑,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麻木。
“小兄弟,听说你昨天帮秦先生押了车。”铁手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让你押车,就是要把你拉进来。”铁手说,“你现在还能走。等陷得深了,想走也走不了。”
“你想走吗?”唐龙问。
铁手低着头,用铁钩拨弄着地上的木屑,不说话。
“你告诉我,你女儿在哪儿。”唐龙说,“我可以帮你把她带出来。”
铁手的手停了下来,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唐龙,那眼神像被水泡过的旧纸,一碰就碎。
“没用的。”铁手说,“他们的人天天跟着她,我试过一次,差点把她害死。”
唐龙没说话,他看见铁手的右腿在微微发抖。
那不是冷,是毒瘾发作了。
“你……有没有药?”铁手的声音突然变了调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乱蹿。
唐龙摇头。
铁手蜷起身子,用那只完好的手抓着自己的大腿。
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
他强撑着,对唐龙说:“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唐龙站起来。
他走到训练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手整个人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,在黑暗中抖得几乎散架。
唐龙很想想帮他,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。
他只能把那幅画面刻在脑子里。
总有一天,他要拆了这座地下拳场,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拖出来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