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烂泥路,傍晚六点四十。
赵半城的黑色奔驰C级陷在排水沟里。右前轮整个没进去,泥浆齐着轮毂盖,像一张嘴把他咬住了。
试了三次,油门不敢深踩,怕底盘蹭在沟沿上。车纹丝不动。
手机亮起来。拖车行老板的声音带着晚饭后的慵懒:"赵哥?又是你啊。这地段……1800,夜间加急再加500。"
赵半城"嗯"了一声,挂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方向盘。窗外是三月末的风,带着点湿意。这条路他熟!十年前他做建材批发的时候,半个城的工地都从他手里过料,哪条巷子能进大车、哪条沟雨后必淹,他比导航还清楚。
1800块。
他不是出不起。他是觉得这钱花得窝囊。
拖车老板捏的就是他这个时间:天黑了、路段偏、赵半城这人又好面子不肯在路边过夜。1800是欺负老实人吗?不是。是欺负"赶时间的人"。
赵半城眯起眼。一会后,
他点开外卖软件。
附近三公里,盒马、美团、饿了么,三个站点。他点开一个,找到那家红烧牛肉面馆,下单——10份大份红烧牛肉面,备注:送到城西烂泥路路口,有急事帮忙,每份额外打赏20,预订单。
又点开一个,同样的操作。
七分钟后,第一辆黄色电动车停在路边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头盔夹在胳肢窝,盯着沟里的奔驰,又盯着赵半城。
"叔,您这……面还要吗?"
赵半城下车。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老人头,没递给小伙子,先指了指车:"面要。但这车,你们几个帮我抬出来。一人一百,面算我的。"
小伙子愣了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
"行。"
他掏出手机,对着站点群发了一条语音:"哥几个,城西烂泥路,有个老板请抬车,一人一百还管饭,来的举个手。"
八分钟。
十辆电动车陆续停在路边。十个外卖小哥,头盔、雨衣、保温箱,站成一排。盒马那个小伙子自发站到车头,回头数人头:
"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个。叔,你往后退退。"
赵半城退到三米外,双手抱在胸前。
"预备——起!"
十个大小伙子,十双手,摁在引擎盖、A柱、车顶、后备箱上。肌肉绷紧,鞋底在湿泥里打滑了一下,随即站稳。
"一!二!三!"
白色奔驰像被一双大手托起来,泥浆从轮拱里哗啦一声泻下来。车轮落到实地,震得地面一颤。
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赵半城走过去。他没数人数,直接从皮夹里数出十张百元钞,加上十份面的钱,一并递给盒马那个小伙子。
"面你们分了。钱,均分。"
小伙子接过钱,数都没数,塞进雨衣口袋。他挠了挠头:"叔,你早说啊,俺们站点十个人,半百也干。"
赵半城笑了。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:"二百,你值。但一百,我乐意。"
小伙子没听懂。但他觉得这叔有点东西。
十个电动车陆续起步,像一群鱼,眨眼散进城市的霓虹里。
赵半城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引擎轰鸣,轮胎碾过泥泞,上了主路。
后视镜里,那十份红烧牛肉面的塑料袋孤零零挂在沟边的树枝上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后来在酒桌上讲过这件事。
做建材的兄弟拍桌子大笑:"半城,你这脑子!1800的活儿,你800搞定!"
赵半城端着酒杯,晃了晃:"不是省钱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不能让那孙子觉得他捏得住我。"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赵半城喝了一口酒,继续说:"拖车老板报1800,他赌的是我赶时间、爱面子、不想在烂泥路边过夜。他赌对了。但他不知道——我这人最不怕的,就是被别人算计。"
"因为我算别人,比他算我,快一步。"
兄弟们举杯。一饮而尽。
赵半城这名字,在城西这片有点分量。
不是首富。但半个城的建材市场、三家物流中转站、两家外包点、甚至交警队里几个老相识,都跟他有点交情。他不是黑道,也不白道,他就是那种"路子野、脑子活、面子大"的中年人。
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:
"钱能解决的问题,都不叫问题。但凡你被钱难住了,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——用钱之外的东西,去解决问题。"
那天晚上抬车的十个外卖小哥,每人到手120块,外加一份热乎乎的红烧牛肉面。
他们不知道他们是"钱之外的东西"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这叔,讲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