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眼见着时间收回我的天赋、灵气、感知、敏锐,日取其半。
二十岁那年,我是系里最耀眼的新星。推导公式像呼吸一样自然,灵感在深夜的烟雾里沸腾。教授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这小子,能拿菲尔兹奖。”
那时候我以为,世界是用来被我推翻的。
三十年后,我再次刷到那句话。底下有人接了一句:“同时给予你经验、成熟、沉着、宠辱不惊,与日俱增。”
我看着这句评语,冷笑了一声,将手机扣在桌上。
宠辱不惊?
时间这老家伙,是个冷酷的强盗。它夺走你的闪电,换给你一堆沉重的石头。它把你的翅膀折断,然后在伤口上绑上厚重的绷带,告诉你这叫“稳重”。
我开始是不敢。不敢面对那些年轻得刺眼的面孔,不敢看他们眼里闪烁着我曾经有过的光芒。后来,我发现我不能改变。无论我如何在深夜里榨取脑细胞,那个能颠覆世界的公式,永远差最后一步。
那又如何?
我没有认输。我没有像那些庸人一样,用“成熟”来粉饰自己的懦弱,用“宠辱不惊”来掩盖内心的波澜。
我选择坚持。
哪怕这坚持,看起来像个笑话。
像那个永远考第二的学生,把第一名的试卷揉碎在手里,然后红着眼睛继续刷题;像一个屡战屡败的将军,盔甲残破,却依然拔剑指向城墙。
我不撞南墙不回头。撞了南墙?我把南墙凿穿。
我的书房里没有窗,只有满墙的演算纸。
助手小李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他是我带的最新的研究生,眼里有光,像二十年前的我。
“教授,那篇投稿……”小李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退了?”我问,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嗯。评审说……说缺乏突破性。”
我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像极了我三年前卡住的那个拓扑图形。
“小李,你去把《数学年刊》1988年的合订本拿来。”
小李愣住了:“教授,那是您发表第一篇论文的年份。”
“拿来。”
小李跑去搬书。我站起来,走到那面贴满演算纸的墙前。我伸手,把最上面那层纸撕下来。后面,是十年前的草稿。再撕,是二十年前的。
纸屑像雪一样落在我鞋面上。
我听见小李搬着厚重的合订本走进来的声音,喘息着,小心翼翼。
我接过书,翻开那一页。纸张已经泛黄,印着我年轻时的名字。那篇文章,曾经震惊了整个系。
“教授,您……”小李看着我撕碎满墙的草稿,眼眶红了。
“我年轻时有天赋,有灵气。”我合上书,转头看着小李,“但我有个毛病。我以为凭那点灵气,就能一步登天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时间把我的灵气收走了。它让我卡在同一个地方,卡了二十年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那本泛黄的合订本封面上,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。
“以前我觉得,突破就是往前走。现在我才明白,突破,是把自己以前写的东西,全部推翻。”
小李看着我,眼里的敬畏慢慢变成了某种震撼。
“教授,那我们……”
“重新算。”我把手里的合订本扔进垃圾桶,“从公理开始。”
那天晚上,我独自在书房里。
墙上的纸全部撕干净了,露出原本的白漆。
我拿出一张全新的演算纸,贴在墙上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滴下来,晕开一个黑点。
时间夺走了我的敏锐,但我还有二十年的经验。它夺走了我的灵气,但我还有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劲。
我闭上眼睛。耳边仿佛听到了二十岁那年,深夜里灵感爆发的风声。
我眼见着时间收回我的天赋、灵气、感知、敏锐,日取其半。
但我拒绝给予它我的屈服。
笔尖落下。
这一次,我不急。我有的是时间,跟它耗。
只要我还没倒下,这南墙,就还得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