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众人本欲各赴己位，黄世佑却将所有人拦下。

黄世佑道：“孟长鸿、孟长默、文昌龄，你三人去粥棚帮忙，医药棚不需要你们。陈霄霆、江断流，你二人来医药棚。”

隆庆宗道：“倒也不必重新安排。”

黄世佑白了隆庆宗一眼，轻笑道：“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了！你要揽职，随你倒也无妨，年轻人气盛些，寻得机会彰显彰显实力，没甚大不了的。可问题是，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揽这桩差事？资历？年龄？老朽都还没发话，哪轮得到你。还是说凭你卸去的国公头衔？没了那头衔，你也不过与寻常人一样，并无高人一等。”

隆庆宗道：“好端端的，怎又重新安排。总得有个理由吧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理由？整天与病人打成一片，嬉闹无状，知道的，说他们是治伤的，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哪来的伶人呢。医家大忌，犯了个彻底，我还怎么留他们在医药棚。”

隆庆宗道：“即便要换人，也不能让他俩去。就凭他俩的做派，吓着病人可非小事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吓不着。跟衙役相比，他俩还差得远。治不了伤，就跟着衙役打下手，免得病人滋事。即便衙役不收，大不了在我帐里打个下手，累不着。”

隆庆宗道：“也不怕丢了您老脸面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老头子一个，哪来脸面不脸面的。要丢，丢的也是天从门的脸罢了，与我什么相关。即便天从门引得民怨沸腾，就地散伙，我一医家，悬旗问诊，也饿不着，用不着你替我担心。”

隆庆宗道：“行，就依你。”

黄世佑斜看了简虎一眼，道：“简虎，没事的话去粥棚帮忙，别整天地装病。”

汤显成急道：“黄山主，我敬您年岁长些，也用不着说出这番话来。简虎的病可是您老亲自瞧的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是我诊的，所以，我说他有病他才有病，我说他装病他就是装病。多大点事吓成这样，被人吼几句、吓几句、打几下，就整天畏畏缩缩，没个模样，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修行之人。也不怕丢了天从门的脸。”

汤显成怒道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黄世佑怒怼道：“什么意思？就这个意思！简虎他丢人，不配做天从门的弟子。你儿子，汤浩川，也丢人，凭着你这层关系呆在里头，拖油瓶一个。”

见汤显成撸起袖子，黄世佑指着自己脑袋，道：“来，打，朝这打，也让世人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德行。跟你在一块，我丢不起这个老脸。”

隆庆宗分开两人，怒道：“够了！就依你！你想咋安排就咋安排吧。”

黄世佑轻蔑一笑，道：“你呢，就好生去河堤上盯着些，安静这么些日子了，搞不好哪天又闹起来，大水再来一遭，你吃不得罪。”

话完，转眼看向炎崇琳道：“炎山主悲思郁结，这两日便在帐内好生养几日。要快些好起来，说不准那邪物又要兴风作浪，还要炎山主出手降伏呢。”

炎崇琳嘴唇紧咬，点了下头。

医药棚，黄世佑小帐内。黄世佑唤进陈霄霆、江断流二人，道：“你二人咋想的，是到外头呢，还是在我这帐里。”

陈霄霆呲牙笑道：“想到河堤上看看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河堤？去那干嘛，找骂？”

陈霄霆笑道：“偷偷的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你以为隆庆宗是瞎子看不见吗？”

陈霄霆道：“可……”

黄世佑打断道：“没有可是。外头，你俩只怕会吓着人，炎山主要是知道你俩做这般事，搞不好多伤心呢。还是在我这帐里，给我打下手吧。各人找个角落，好生坐着，没我的吩咐，就在那好生坐着。改日降妖，你俩还得协助炎山主呢，就权当歇着吧。”

陈霄霆嘟囔道：“那还不如回自己帐篷好生歇着呢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回自己帐篷？你也不看看仙师营守着的是谁，你俩回去，是想步那些枉死之人的后尘吗？死了五个了，都是炎山主择定之人，你想学谁的死法。”

陈霄霆道：“不是说不知道凶手是谁吗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你们得炎山主器重，难道炎山主认定的凶手是谁，你能不知道？还是说你根本没有上过心。那毕竟也是跟你一起出生入死之人，你就这么不在意吗？”

陈霄霆撇嘴道：“不是……”

黄世佑打断道：“不是什么？”

陈霄霆道：“凶手不是还没有定论吗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炎山主待你不薄，你是信她，还是信你师父？还是说，你信的是旁人？又或者，信不信根本无关紧要？”

陈霄霆道：“炎山主，晚辈自是信得过的。师父，毕竟是师父，有授业之恩，也不能不信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全心全意待你的人你不完全信任，倒是整天把正眼也不瞧你一眼的隆庆宗同放心上。我要是炎山主，非扒了你的皮。”

陈霄霆道：“别。本来炎山主跟师父就有几分不合，师父若是知道，我也不再把他放眼里，还不知道要咋罚我呢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怕什么，大不了逐出师门，撵下山去，有炎山主护着你，你还怕隆庆宗敢做出什么吗？”

陈霄霆面露难色，道：“这……合适吗……”

黄世佑道：“有什么不合适的。隆庆宗枉为师表，他作为后生，我替他教育门人，难道会有不妥当吗？”

陈霄霆忙道：“没有没有，山主教训的是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那现在知道跟谁了？”

陈霄霆小心问道：“那他二人要是闹起来，晚辈咋办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咋办？他俩闹他俩的，你向着谁跟谁便是。隆庆宗不留你，炎山主不可能不留你，你要觉得转投炎山主门下怕人指摘，就挂我门下，我这老东西不怕那些非议。”

陈霄霆只得小声“哦”了一声。

黄世佑转头看向江断流，道：“你拜在汤显成门下，你站谁？”

江断流忙施礼道：“谨遵山主教诲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陈霄霆见此，也忙施了一礼。

黄世佑道：“行了，自己找个地，好生歇着。收敛些，病人可经不住惊吓，在这帐里，收敛些，出到外头，我管不着，在里头，就听我的。”

二人忙称是，各自领命。

入夜，黄世佑回营时候较平日略要晚些。

入得仙师营，见汤浩川与简虎坐于帐外，便径直走了过去。

黄世佑问道：“你俩今日干啥去了？”

简虎不禁后挪两下，道：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
黄世佑轻笑两声，道：“怕我？”

简虎躲到汤浩川身后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跟往常不一样……”

黄世佑道：“我往常啥样？”

汤浩川忙道：“黄山主，有话好说，你吓着他了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不过说几句话而已，既没有动手，更没有动刀，怎么就不是好好说话了。”

汤显成听得动静，自帐内出来，道：“你多大人了，有事没事跟小辈过不去。”

黄世佑笑道：“不过有几个疑问，借此问问，仅此而已。怎么，身为长辈，连问句话都不行了吗？”

汤显成轻哼一声，道：“问话？你这是问话的口气吗？你把简虎当什么人？你的犯人吗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你还真说对了，我还真要好好审审他。”

汤显成道：“您老不好好做您的医家，倒学起这衙役了，还没见过谁家没事跟自己过去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向杀人凶手问话，自是要审，难道还只是问吗？”

汤显成手指黄世佑鼻尖，怒斥道：“你个老东西说话仔细些！”

黄世佑平静道：“我很仔细，非常仔细，若非深思熟虑，我可不会亲自来审凶手。”

汤显成伸手便打，黄世佑闪身躲过。

汤显成怒道：“谁是凶手，你给我说明白。随意污蔑，看我饶不饶你！”

黄世佑道：“内门之中，唯有简虎被择的干干净净。来此之后，两宗命案，两个凶手，一个凶手已明，那她的证词便信不得了，那剩下的便只有这个惯犯了。”

汤显成道：“原以为你年岁长些，活的明白，没想到还是这般糊涂。”

黄世佑笑道：“糊涂？我很明白！山门之内，被害之人与我无关，我可以不去调查。可沈万心、方沉寂，那可是拜在我百济山的弟子，我亲手教他们医术，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起来，如今无故死了，我如何能不闻不问，如何不为他们讨个公道。”

黄世佑语调拔高，续道：“若是被害的是你的弟子，我不信你也会完全不闻不问。”

汤显成斥道：“我会去查，但不会像你一样胡乱栽赃！”

黄世佑怒道：“栽赃？事实清楚，何须栽赃。”

汤显成怒道：“证据呢！拿来！”

黄世佑轻笑道：“证据？我认定是他就可以了，证据早晚找得到。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。”

汤显成将二人护在身后，道：“你要干嘛？威胁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放心，我不会杀他的。杀了他，我跟凶手还有什么区别。早晚一日，我必要他正法。”

汤显成道：“好。那我看看你能整出什么来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有一证据是现成的，你要看吗？”

汤显成斥道：“说！”

黄世佑道：“简虎身体不好，众人皆知。他有多久没犯病了？”

汤显成道：“这些年来，你亲自替他诊病，他的病情你最清楚。发病间隔，时长时短，并无规律。怎么，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吗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凡繁重事，从来不会有人交给他，你也心知肚明。现协助赈灾这等劳累事，他为何执意要来。”

汤显成道：“为了找回往日记忆，这事你是知道的。”

黄世佑咂咂嘴，道：“记忆？简荡山与建塘府，一个西南，一个正东，相隔十万八千里，这里哪有记忆可寻？”

汤显成道：“强词夺理。或是地名，或是其他，总能寻到一丝线索。你是医家，失忆之人如何寻回记忆，你比我清楚，如今何必整这些歪理出来。”

黄世佑道：“是啊，找回记忆这等事，那可是要多么的机缘凑巧。可问题是，来了这么些时日了，他为何一直待在营中，却并不找寻呢？”

汤显成道：“既是协助赈灾，自然救灾为重。这般私事，自然要放一放，等到空闲了再去。”

黄世佑笑道：“他敢吗？”

汤显成道：“为何不敢？”

黄世佑道：“现如今，因为他，已经死了两个人了。离了众人视线，若再有人被害，那他可就完全脱不了干系了。若是不去，那他来此杀人便是他的目的，目的达成，自是没有再去的必要了；若是离了此地，一旦不知谁有个万一，那他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
汤显成指着黄世佑，气道：“你……你要是再敢针对简虎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
隆庆宗听得动静，过来相劝，道：“行了，一个为弟子不平，一个护子弟周全，少吵几句吧，外人看着不像话。”

二人齐声怒道：“闭嘴！”

黄世佑怒道：“你是个什么东西，也来老头子我面前说话！”

汤显成怒道：“都是你徒弟干的好事，无缘无故把我的徒弟牵扯进去。”

炎崇琳帐篷外远远看了半天，此时也走过来，道：“都累了一天了，也不知道自己歇着去，这般争吵，哪还有个山主的做派。”

黄世佑斜瞥了汤显成一眼，道：“想护着凶手，做梦！”

说罢，转身便去。

汤显成朝着黄世佑离去的背影吼道：“老不死的腌臜东西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
隆庆宗道：“安静些吧！简虎都被你吓到了。”

隆庆宗与炎崇琳去后，汤显成蹲下身，好生安慰了发抖的简虎一阵。

简虎道：“师父，是弟子的不是，这里我不该来的。”

汤显成道：“没事。找回记忆要紧。”

简虎落泪道：“我不找了，我就在这呆着，哪也不去。”

汤显成替简虎擦去泪珠，道：“好。”

众人熄灯睡下，文昌龄入至隆庆宗帐内。

文昌龄道：“黄……”隆庆宗手作噤声，将其打断。